AI 让同一商品对不同人不同价格
AI 让同一商品对不同人不同价格
你最近一次在手机上买机票，是不是一边用着新手机一边下单，你老婆用她那台"屏幕碎了也不肯换"的老 iPhone 打开同一条航线，她看到的价格比你便宜四十块?你和她的差别不是钱，是那台手机里装着多少个被算法读过的脚印。
上周二（10 月 13 日），CBS News 发了一篇看上去像商业评论、实则是一份全球化清算预告的稿子：消费者保护专家、经济社会学家 Lindsay Owens 在节目里说了一句话——"标价贴了一百多年，现在正在走向消亡。" Owens 是新书 Gouged: The End of a Fair Price 的作者，在她眼里，"标价"的死法不是被砸烂，而是被一群算法规规矩矩、悄无声息地改写：每个消费者拿到的，可能是针对你的那一份价。
这篇稿子的杀伤力在于它不是个人观点，而是把已经判了或者正在打的官司摆上台面。我们挨个看。
一、加油站：这台 AI 让加州司机一年多掏 40 亿美金
今年 6 月，加州联邦法院收到一份集体诉讼（Reuters 报道），被告是 BP、Marathon、7-Eleven、Walmart 这一票加油站巨头，原告指向的工具叫 Kalibrate。
Kalibrate 是个 AI 定价系统，本事是"帮加油站老板算一算今天油价该定多少"。检察官起诉书称，加州 1,700 多家接入 Kalibrate 的加油站互相"协调"出价，平均每加仑把油价往上推了最高 30 美分。30 美分在中国听起来像加油站便利店一瓶水的钱，在美国是普通家用 SUV 一箱油多花 15 美金的金额——而一个四口之家一年因此多掏的钱，加州总账 40 亿美金，起诉书原文是一个"$4 billion dollar dent in Californians' budgets"。
这是你今天能在新华网、CBS News 同时看到的同一段事实：算法不偷你的钱，它只是把你和隔壁的车主拉到同一台服务器上比谁更着急、谁更富、谁这一周买过几次油，然后按这个分数给你"专属"一升油的价格。
二、租房：房东手里的 RealPage
如果说加油站是你每周痛一次，那租房是让你每月痛一次。
另一桩在打官司的案子指向 RealPage——美国长租公寓管理软件巨头。诉讼说，RealPage 把数千栋大楼的房东数据汇总起来，算出"你这栋楼今天应该涨多少"。结果：使用了 RealPage 的大楼，一年之内租金涨幅达到了33%；没用 RealPage 的同类型同地段大楼，涨幅是 4%。前者是后者的 8 倍（ProPublica 原报道）。
你可能觉得这是美国问题，但你下个季度经过链家、我爱我家、贝壳找房、人在租房的群的时候想一下：你看的那个"自如"页面、那个"城家公寓"页面、那个"泊寓"页面的推荐排序和租金区间，是人在调，还是一个比你更知道你预算的算法在调?
三、沃尔玛和克罗格：电子价签的全美普及，是给"个性化定价"打地基
如果说前面两件事像是"已经在水里"，接下来这两件是正在浇地基。
CBS 那篇稿子里提到了两件你大概率没注意但下周经过楼下便利店会用上的事：
- 沃尔玛—— CNBC 3 月报道，沃尔玛宣布2026 年底之前全美所有门店装上电子价签。电子价签的好处不是"看起来高科技"，是后台可以每秒改一次价。
- 克罗格（Kroger，美国第二大超市）—— Cincinnati Enquirer 6 月报道，克罗格已经在数千家门店铺电子价签，关键词同样是"高频调价"。
电签装上之前，超市改一次价要店员上梯子、换一张纸。电签装上之后，价格变动一次的成本接近 0，一秒调一次价这件事就变成了日常。这不是给"动态定价"打了个地基，这是浇了水泥。
四、Target 旁更贵、Booking 城贵更贵：你真的不需要 AI 替你"猜"你的底线
如果你以为"个性化定价"还停留在电商，那 CBS 那篇稿子还提到了两个对你来说更日常的画面：
- Target 百货—— HuffPost 调查发现，到店买东西（你自己走过去那种）的顾客，比在自家客厅用手机 App 下单的顾客付更高的价。同一瓶洗衣液，你多走两步路反而贵。
- Booking 之类订房网站—— 来自"有钱城市"用户看到的酒店报价，比来自小地方用户高出一截。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日期。
你今天早上出门用滴滴/高德打车，是不是有过这种体验：同一个起点到终点，你自己的手机和借同事手机下单一趟，价格差了几块?你点外卖是不是也有过这种体验：常点的店和偶尔点一次的店，给你的满减不一样?你订机票是不是有过这种体验：航班起飞前 3 小时你刷一次一个价、起飞前 30 分钟刷一次另一个价?
如果你都没有，那你大概率是被算法认为"消费弹性高、不会跑"，所以给你看的价是基准价。如果你有过，那你大概率是被算法认为"对价格敏感、会讨价还价、不给你点便宜你会去找下一家"，于是给你一个更甜的版本。
这套机制的本质是——价格从"标签"变成"对每个人单独生成的内容"。
五、Owens 给的答案：购物者权利法案
Owens 自己提了一份"购物者权利法案"（Shoppers' Bill of Rights），五条主线：
- 你看到的价就是你付的价（禁止结账时加额外费用）
- 禁止基于你个人数据的"监控定价"
- 给小商户和小品牌一个公平竞争的环境
- 要求 AI 助手（她原话是 "AI assistants"，就是你说的 ChatGPT、豆包、Kimi、Claude、Manus、智谱清言、Meta Muse——在代表你买东西时按你的利益行事）
- 立法层面跟上，联邦贸易委员会（FTC）已经向使用个人数据定价的公司发了警告
她说过去两年全美已经有大概 90 个州级法案在推进这条线。
这是美国的情况。中国这一边的同行者们—— 大数据杀熟、算法合谋、动态定价、外卖不同账户不同价、新老用户不同价、是不是已经被点名过/罚款过/被约谈过—— 你心里比我清楚。
六、你今天就能做的三件事
我没法替你把这些法案推动立法，但我能替你做下面三件事里今晚可以做的：
1. 清你手机里"授权过但忘了"的东西
打开你支付宝/微信支付 → 右上角"···" → "服务管理"或"自动续费"——把**所有"免密支付""委托扣款""第三方服务授权"**的项目过一遍。
我上周刚这么干了一次：发现自己在 2023 年授权过两个现在我都不记得注册过的小程序"免密代扣"。一个每月扣 9 块、扣了一年多、扣了我 100 多块我自己都没察觉。这种场景，AI agent 时代会更普遍、更隐蔽。
2. 开"扣款短信"和"大额提醒"
把大额提醒的阈值调到你真的会被心疼的数字（我设的是单笔 200 元），把"账户变动短信"开通。这个动作5 分钟内能搞定，是上面对"算法定价"全部恐慌里唯一一个 0 成本、你自己能做的兜底。
3. 问自己 3 个"如果"
今天晚上关灯前，问一下你自己：
- 如果 AI 助手在你的支付宝里发现你订阅了一年的"英语流利说"已经 6 个月没打开，它会不会今晚自己把订阅退掉？你愿不愿意让它替你做？
- 如果你常点的外卖店今晚涨价 1 块，AI 帮你"另找一家更便宜的"，你愿不愿意每次都给它这个权限？它下次会不会因为你这家店佣金高而再也不给你推荐？
- 如果 AI 帮你订机票，同一航班它给你看到的价比隔壁王阿姨贵 40 块——它会不会把"省时间、订得准"作为第一优先级，把"便宜"放在第二？而这事不再有客服能给你解释？
这三个"如果" Owens 写进了她那份购物者权利法案里的第四条："AI 助手在代表你买东西时按你的利益行事"。她的提法是要求 AI 公司负责，我的提法更朴素——今晚你要不要自己问自己这三个"如果"。
写在最后
CBS 那篇稿子的结尾，Owens 说了一段特别有压迫感但又让人松一口气的话：她说标价这件事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它的消亡已经在路上了，而且这个过程比大多数人想象的更安静、更普遍、也更不可逆。
我觉得她的话翻译成中文是这样的——
"你付出去的钱，下个月可能不再取决于商品本身，取决于一组算法觉得你能扛多少。"
这件事，不是危言耸听，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至于你今天要不要做点什么——上面那三件事，今晚可以做前两件，第三件慢慢想，想清楚了你大概也会有你自己的清单。
参考来源
- CBS News, Why AI could end the price tag as we know it — https://www.cbsnews.com/news/price-tag-artificial-intelligence
- Lindsay Owens (Yahoo / OtherWords), Corporations keep finding new ways to gouge us — https://www.yahoo.com/news/politics/articles/corporations-keep-finding-ways-gouge-110516886.html
- Reuters, BP / Marathon / 7-Eleven / Walmart sued over AI-driven California gas prices —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bp-marathon-7-eleven-walmart-sued-allegedly-using-ai-boost-california-gas-prices-2026-06-22/
- ProPublica, Yieldstar / RealPage rent-fixing lawsuit — https://www.propublica.org/article/yieldstar-rent-increase-realpage-rent
- CNBC, Walmart digital price tags in every US store by end of 2026 — https://www.cnbc.com/2026/03/21/walmart-digital-price-tags-will-be-in-every-us-store-by-end-of-2026.html
- Cincinnati Enquirer, Kroger high-tech digital price tags across US — https://www.cincinnati.com/story/grocery/2026/06/02/kroger-gets-high-tech-across-us-with-controversial-digital-price-tags/90357466007/
- HuffPost, Target near-store pricing differential —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target-tracking-location-changing-prices_l_603fd12bc5b6ff75ac410a38
- Gouged: The End of a Fair Price — and What That Means for Your Wallet, Lindsay Owens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