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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

当一个 Craigslist 创始人把自己身家的 1/3 捐掉:这是「亿万富翁慈善」模式的转折点,还是又一次「避税工具」?

2026 年 6 月 18 日,The Independent 的一篇报道,让一个我们以为已经「定型」的行业,重新回到了公共讨论的中心——Craigslist 创始人 Craig Newmark 累计已向慈善事业捐赠 5 亿美元,这是其 15 亿美元身家的整整 1/3。媒体给他的标签是「工人阶级亿万富翁」(working-class billionaire)。

但这个故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又一个亿万富翁捐钱」,而是他捐的方式——

不是博物馆的冠名厅,不是大学的捐赠席,不是家族基金会的奢华年会——而是直接给了地方新闻编辑部消费者保护机构退伍军人互助组织女性 STEM 教育项目

这背后,是一种正在美国悄然成形的「新慈善范式」。Forbes 称其为「慈善 4.0」。但这个范式背后,有一个不那么浪漫的现实:美国 2025 年的个人慈善捐赠中,亿万富翁阶层占了 27%,而底层 90% 的家庭捐赠加起来,占不到一半。

「捐尽式」慈善听起来是好事。但如果整个社会的「公共品」越来越依赖少数几个亿万富翁的良心,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比税收更危险的制度安排。

这篇文章想回答三个问题:

  • Craig Newmark 这种「捐尽式」模式,和传统的「盖茨/巴菲特式基金会」有什么根本不同?
  • 它的政治后果是什么?特别是面对 Trump 政府 2026 年推动的「大额捐赠减税法案」。
  • 这种「新慈善范式」是真的人道主义进步,还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道德资本主义」,让亿万富翁阶层既避税、又获得道德光环?

一、五亿美元的去向:不是你想的那种慈善

先看具体的资金分配,数据来自 The Independent 与 Craig Newmark Philanthropies 公开的资助记录。

1. 新闻业:8,000 万美元

这不是给《纽约时报》或《华尔街日报》这种全国性大报的——而是给地方新闻机构的「救命钱」。其中包括:

  • CUNY Craig Newmark 新闻学院:2,000 万美元,用于培养下一代的本地新闻记者
  • 多个地方新闻编辑部:3,800 万美元,分布在全美数十个中小城市

为什么要救地方新闻?因为美国的地方新闻生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自 2005 年以来,美国已经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报纸,全国 1,300 多个郡(占全美 41%)现在没有任何本地新闻机构。这意味着当地政府的腐败没人监督,学校的预算没人报道,警察的暴力没人追踪——整个基层民主的「眼睛」正在消失

Newmark 的逻辑是:没有本地新闻,就没有问责政府,就没有公民社会。这是「基础设施型慈善」,而不是「装饰型慈善」。

2. 网络公民安全:1.1 亿美元

这部分钱流向的机构包括 Consumer Reports(消费者报告)和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电子前沿基金会,EFF)。这两个机构的共同点是:它们监督的对象,正是那些在政治上有巨大影响力的科技巨头

EFF 长期批评 Facebook、Google、Apple 的隐私做法,Consumer Reports 测试产品的真实性能而不是厂商宣传——它们做的,是商业媒体不愿意做的事

3. 退伍军人与军属:4,200 万美元

这个方向相对传统,资金流向各类退伍军人互助组织和心理健康支持项目。

4. 女性 STEM 教育:2,800 万美元

针对女性在科技行业的「管道泄漏」问题——女性在大学计算机专业占 35%,但到硅谷科技公司的高管岗位,只剩下不到 10%。

总计 5 亿美元的分法,看起来「不性感」。没有「盖茨基金会抗击疟疾」那种全球卫生史诗感,没有「扎克伯格投资教育」那种硅谷未来主义宏大叙事。每一笔都是几万、几十万美元,撒向全国各地的中小机构。

这种「持续小额度 + 机构能力建设」的模式,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二、和传统「亿万富翁慈善」的三个根本区别

把 Newmark 的做法和传统亿万富翁慈善对比,会发现至少三个根本不同:

区别一:「捐尽式」 vs 「基金会永续」

传统模式(盖茨、巴菲特、扎克伯格):捐资成立基金会,基金会作为法律实体「永续存在」,每年拿出 5% 的资产做慈善,剩下 95% 用于投资。理论上是「永远做慈善」,实际上家族通过控制基金会,把财富锁定在免税天堂,代代传承。

Newmark 模式:把钱直接花掉,不成立永续基金会。5 亿美元就是 5 亿美元,花完就花完,不传给下一代。

Chuck Feeney(DFS 免税购物店的创始人)是这个模式的开创者——他累计捐赠 80 亿美元,把自己「捐到破产」。他说过一句有名的话:「我想要的是,坐在公园长椅上,喝一瓶好啤酒,感觉自己做了点事。」

MacKenzie Scott(Bezos 前妻)是另一个代表——她和丈夫 Dan Jewett 累计已捐出超过 160 亿美元,直接给运营型非营利组织,不要求对方挂名,不要求对方提交繁琐报告。

这三种模式的差别,本质是对「财富权力」的处理方式不同——传统模式是「让基金会代替我做决策」,「捐尽式」是「我自己选,我来给,给完拉倒」。

区别二:「支持监督者」 vs 「回避监督者」

传统慈善倾向于把钱给「好名声的项目」——大学、博物馆、医院。这些机构通常没有动力去挑战大企业或大政府的权力

Newmark 把钱给 EFF、Consumer Reports、地方新闻机构——这些机构的核心工作就是监督权力。他实际上是在说:我需要有人来监督我自己所在的科技行业,否则这个行业会出问题

这种「支持制衡者」的慈善模式,在历史上其实很少见。20 世纪初的镀金时代,卡内基、洛克菲勒的慈善基金会——最终成了反垄断和劳工运动的最大对手(洛克菲勒基金会资助了大量反对工会的学术研究)。

区别三:「个人决策」 vs 「机构决策」

传统基金会有一大堆董事、顾问、投资委员会——决策流程复杂,反应缓慢。Newmark 模式强调「个人快速决策」——他曾公开说过,他亲自读每一封来自非营利组织的资助申请,3 个月内给答复

这种模式的优势是「贴近一线」,劣势是「容易出个人偏见错误」——但他选择相信,「一线工作者的判断,比曼哈顿办公室的投资经理更准」。


三、「大额捐赠减税法案」的冲击:慈善 4.0 的政治压力

但就在 Newmark 这种「新慈善范式」开始成形的时候,Trump 政府在 2026 年推动了一项重大税收改革——把大额捐赠的所得税抵扣上限从 60% 降至 50%

这项法案的官方说法是「堵住富人避税漏洞」,但实际上,它针对的正是「捐尽式慈善」。

原因很简单:在「捐尽式」模式下,亿万富翁把股票等升值资产直接捐给非营利组织,可以抵扣资本利得税——也就是说,他本应交的税,通过捐赠「抵销」了。

以 Newmark 这种情况为例:假设他持有 5 亿美元的 Craigslist 股份,如果他卖出这些股份再捐现金,他会面临巨额资本利得税。但如果他直接把股份捐给慈善机构,他不用交一分钱的资本利得税,而且还能从应税收入中抵扣。

Trump 政府的法案,实际上是想让这种「捐股份避税」的成本提高 10 个百分点。

Newmark 公开反对这项法案,他说:「这是把慈善变成避税工具的反向操作——真正的慈善动机,不是因为税收优惠才捐的,而是因为相信这件事该做。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批评者(包括一些传统基金会的领导者)指出:「捐尽式慈善」的确让一部分富豪获得了极大的道德光环,但这些钱——如果通过税收进入政府财政——本可以被更民主地分配到教育、医疗、基础设施上。

换句话说:亿万富翁自己决定「该救谁」,vs 民主选举出来的政府决定「该救谁」——哪个更正当?

这是 21 世纪慈善领域最尖锐的政治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四、这场讨论背后,真正让人不安的数据

但把视角拉远一点,看一组来自 Giving USA 2026 年报告的数据:

  • 美国 2025 年个人慈善捐赠总额:5,580 亿美元
  • 占美国 GDP:0.21%
  • 亿万富翁阶层捐赠占个人捐赠总额:27%

再对比一组历史数据:

  • 1985 年,美国个人慈善捐赠占 GDP 比例:2.2%
  • 2025 年,这个比例:0.21%

整整下降了 10 倍

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美国人的慈善捐赠在 GDP 中的占比,40 年间下降了 90%。与此同时,亿万富翁阶层的慈善占比在上升。

结果就是:美国社会的「私人再分配」机制,正在从「全民参与」变成「富豪主导」。

这种「富豪主导」的慈善模式,有几个根本问题:

  1. 决策不民主:谁来决定该救地方新闻、该救 EFF、该救女性 STEM?一个亿万富翁的偏好,不应该替代 3.3 亿美国公民的集体选择。
  2. 稳定性差:如果 Newmark 明天改了主意,这 5 亿美元就不存在了。但地方新闻编辑部需要的是长期承诺,不是「一次性注射」。
  3. 道德掩护:亿万富翁通过「大额慈善」,获得了道德光环,从而回避了对财富不平等本身的责任。你捐了 5 亿,但你还有 10 亿;你帮助了 100 个组织,但你的公司可能正在伤害 10,000 个普通人。
  4. 税收流失:这部分本来可以通过税收进入政府财政,由民主程序分配到公共品上。但因为慈善减免,政府少收了税——最终承担成本的是普通纳税人

五、「慈善 4.0」可能不是答案,而是问题的延续

回到 Forbes 提出的「慈善 4.0」概念。Forbes 的定义是:直接支持民间监督机构,而非大型博物馆或大学冠名

这个定义听起来很进步,但它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

为什么我们需要亿万富翁来「监督」亿万富翁所在的行业?

如果 EFF 需要亿万富翁的钱才能监督科技巨头,那么科技巨头的权力就是结构性的、不可挑战的。因为监督者的存在,依赖于被监督者的慷慨。

这是一个悖论

更根本的解决方案,不是让亿万富翁捐钱给监督者,而是——

  • 强化政府对科技行业的监管(类似欧盟的 GDPR、DSA)
  • 加强工会和劳工组织的议价能力
  • 让公民社会获得稳定的公共资金支持(类似北欧国家的模式)
  • 改革税法,堵住避税漏洞,让政府有钱做公共品

Newmark 的慈善,作为个案是善意的。但作为「新慈善范式」,它实际上是在用私人行为,替代本应由公共制度承担的责任

这不是进步——这是**「私有化公共品」**的另一种形式。


六、对我们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在中国或欧洲,看到美国这种「亿万富翁慈善」的故事,可能会觉得离自己很远。但其实有几个点值得思考:

第一,警惕「道德光环」叙事。当一个亿万富翁「捐尽式做慈善」时,媒体会铺天盖地报道——这种叙事本身就是一种「道德洗白」。我们不应该只看到「他捐了多少」,还应该问「他留了多少」、「他的财富来源是什么」、「他的公司如何对待员工」。

第二,公共品应该是公共责任。教育、医疗、地方新闻、消费者保护——这些东西的「资金来源」决定了它们的「独立性」。如果一个国家的图书馆主要靠富豪捐赠,那图书馆的选题就会受富豪偏好影响。如果一个国家的地方新闻主要靠富豪慈善,那新闻的独立性就会受富豪价值观影响。

第三,慈善不能替代税收。税收是强制性的、民主决策的、可预期的。慈善是自愿性的、寡头决策的、不可预期的。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让前者承担主要责任,让后者作为补充

第四,我们每个人能做的事:支持本地的非营利组织(地方新闻、消费者保护、社区互助),加入公民组织推动税收改革,投票给支持公共品承诺的候选人——这些都是「公民社会」的具体行动,不需要等亿万富翁来救我们。


工作阶层日常

普通美国人每天的生活场景——这是慈善应该服务的对象,不是亿万富翁的道德光环


结语

Craig Newmark 捐了 5 亿美元。这是一件好事。

但我们需要问的更深的问题是:为什么在一个 GDP 27 万亿美元的富裕国家,地方新闻机构的生存需要依赖一个 Craigslist 创始人的个人慈善?

这本身就是这个国家公共品供给失败的标志。

慈善 4.0」听起来很性感,但它可能只是**「税收 0.5」**的同义词——让本该通过民主税收解决的公共品供给,变成亿万富翁的个人决策

最好的慈善,是让慈善变得不必要

那需要的是:更公平的税收、更强大的公共品供给、更民主的治理结构

Newmark 的 5 亿美元值得被感谢。但我们更应该感谢的,是我们公民社会争取公共品供给的政治斗争——这个斗争,不能靠亿万富翁的善心赢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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