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悄悄放弃"弃用 Office"计划

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

一个丹麦公务员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那份文档。同一个文件，在她这台机器上换行是正常的，发到隔壁同事的机器上，段落位置就错了。她把行距调了调，又调回来，然后放弃，Ctrl+Z，回退到上一个还能看的版本。

第二天她跟同事说了这件事。同事回了一句，丹麦工程师报（Ingeniøren）后来把它做成了标题：

"我正在变成白头发。"

这不是段子。这是丹麦数字化部（Digitaliseringsministeriet）38 名员工在真实工作里写下的反馈。

然后，这个项目就结束了。

结束得也很安静。 没有失败公告，没有复盘报告，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对比评估。

10 月 24 日前后，欧洲科技媒体 Computerworld.dk 与荷兰 iBestuur 先后披露：丹麦数字化部悄悄终止了与英国 Collabora 合作的办公套件试点。这个 2025 年 6 月 19 日启动、面向"摆脱微软依赖"的项目，在运行了大约一年半后被按下停止键。

项目最初的政治姿态相当高。数字部长卡罗琳·斯塔格（Caroline Stage）当时的原话是：

"我作为部长一直在讲，我们需要一次与数字不独立的摊牌。现在我们在数字化部迈出第一步，启动这个新试点项目。"

38 名员工，测试用 Collabora 办公套件处理微软 Office 文档。

一位发言人确认了两件事：试点已经结束，不会恢复；并且政府从未做过 Collabora 与微软 Office 之间的性能对比评估。

后半句才是整件事里最重的一句。

不是因为它失败了才结束，是因为它结束了，所以没有失败。 没有人下结论说"这条路走不通"，也没有人下结论说"这条路走得通"。它只是安静地滑进了历史里，连一份"我们试过了，结论是……"都没有留下。

一台机器上正常的换行，在另一台机器上就错了位

它到底卡在哪儿

技术上，这个坑并不神秘，甚至可以说早被预料到了。

问题出在文件格式上。

• 微软 Office 用的是 OOXML（Office Open XML），微软的专有格式；
• Collabora（以及它背后的 LibreOffice / 文档基金会 TDF）主力支持的是 ODF（开放文档格式），一个开放标准。

这两种格式不是"英文和中文"的关系，而是"两种不同的记账方式"。一个用 A 方式记的账，用 B 方式去读，数字会错位。

丹麦员工遇到的具体症状，2025 年底就有了报道：

• 排版错乱 —— 段落、缩进、字号在两边不一致；
• 打开后出现空白页；
• 修订跟踪功能异常 —— 这一条最致命。

前两条是"难看"。第三条是"不能用了"。

在一个政府部门里，一份公文从起草、拟稿、会签到归档，每一步都要能看出谁在什么时候改了哪一行。修订跟踪不是功能，是责任链。一旦它在别人的屏幕上显示不出来，一份文件的责任归属链就断了。

同一份文件，在两台机器上是两种排版

这才是真正的分歧点：技术问题的清单很短，但每个问题背后的业务后果都极重。

而这不是 Collabora 一家的问题。文档基金会（TDF）多年来一直在处理同一个边界；Neowin 也在 10 月 23 日专门撰文说明 LibreOffice 如何被微软的 OOXML 标准化过程"挤"到了位置上。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天，丹麦本地的技术讨论区里，却有另一种声音。丹麦工程界的专业媒体《Ingeniøren》旗下 pro.ing.dk 的评论区，几条留言把话说得比新闻标题更准：

一位 IT 从业者写道：

"说实话，挺让人震惊的，为了让一个内部试点被砍掉，需要多大的小事就够了 —— 我少一个字体，或者换行看起来不太对 —— 尤其当你想到同一个机构认为公民和其他公共部门'应该忍受、或理所当然能忍受'什么的时候。"

"完美是'够用'的敌人。 而它带来最多的白头发：如果你一开始就按'这会是个 MS 克隆'来算，那就彻底错了 —— 而不是为它也有的新功能感到高兴。"

另一位的建议更干脆：

"从旧 MS 系统切到新的 FOSS 系统，本来就是最大的挑战之一。我个人不相信混合系统。我觉得更好的是一刀切，然后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迁。 过渡期用 web 门户，让各部门在栅栏两侧协作就是了。"

还有一位程序员把话说到了根子上：

"我以前也给 Thunderbird 和 LibreOffice 写过整合。给 Collabora 做整合我也能做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 雇个程序员就行了。问题在于：为什么微软那边的整合是私人公司做的、而且没有开源？"

"为什么没人做"——而不是"为什么做不出来"。这可能是整件事真正的题眼。

顺便说一句，丹麦的评测并没有停在"协作不行"上。 同一批报道里，丹麦 IT 从业者普遍提到另一条并行的进展：Ishøj 市政的做法是微软 + Nextcloud + Euro-Office 并行，该市 CIO 克里斯蒂安·克纳（Christian Koerner）报告说，这带来了"更大的行动自由、新的能力画像，以及可测量的节省"。

并行，不追求一步到位，追求"始终有得选"。 这大概是对"弃用"这个词最务实的注解。

同一个国家，两种做法

这是这件事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丹麦并没有停止开源化。恰恰相反，就在同一个时期，丹麦政府的另一条线正在往前推。

Statens IT（国家 IT 局）主导的 SIA Open 项目在跑。2025 年 12 月 15 日，丹麦道路交通管理局（Færdselsstyrelsen，Ribe 总部）成为首家加入的机构，局长斯特凡·约克·瑟斯泰特（Stefan Jøker Søsted）从 Statens IT 总监米海尔·厄恩（Michael Ørnø）手里接过了第一台不含微软的电脑。

这套系统长什么样？

Statens IT 的 CTO 佩德尔·维泽（Peder Wiese）对欧盟"互操作欧洲"门户说得很直接：

"这关乎主权，也关乎成本。 我们在找竞争、找替代方案、看许可成本，也看哪种更方便，同时要能回答关于主权和运营独立性的问题。"

Statens IT 成立于 2010 年，最初只服务 8 个部委的 IT 运维，如今是 166 个客户机构和丹麦政府的 IT 中枢，所有公务人员的电脑、平板、手机都归它管。

而米海尔·厄恩的那句比喻，是整件事里最容易被记住的一句：

"如果这是车：没理由人人都开大奔驰。很多人开大众也就够了。"

路线也很清楚：

• 试点起步时只有 不到 10 名员工（道路交通管理局总编制 600 人，分 11 个团队）；
• 未来一个月预计再增加 30 到 50 人；
• 2027 年 2 月 Release 3 发布后，166 个客户机构都能订购 SIA Open；
• Statens IT 此前设定的目标，是到 2026 年底让最多 15000 名公务员切换。

多个机构已申请加入试点，Statens IT 暂时挡着：维泽说，"我们希望确保一切运转正常，再对外开放。"

所以，丹麦同时存在两个动作。

一个在数字化部，38 个人，用欧洲方案替代微软，跑了半年多悄悄关掉，没留下评估。

另一个在 Statens IT，从 10 个人起步，用 NixOS + LibreOffice 做一套完整的替代工作环境，目标 15000 人。

同一个国家，同一年，同一个"数字主权"目标，两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结局分岔。

差别在哪？

关键差别不是技术栈，是"摩擦由谁承担"。

数字化部那个试点，让 38 个公务员用自己的手去消化格式差异——缺字体、错行、空白页、修订跟踪失效。SIA Open 那个项目，让一家专业集成商把整条链路重新焊一遍，用户拿到的是一个能用的整体。

Statens IT 的 Wiese 说的一句话，其实点破了整件事：

"我们也在找竞争、找替代方案 —— 这意味着你必须有真实的选择，而不是嘴上说说。"

SIA Open 之所以还在跑，是因为它不只做了一个软件，而是做了一整套"能让人干活的环境"。

大选把它按停了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原因，而且它和"技术"毫无关系。

2026 年 3 月 24 日，丹麦大选。

社民党拿下 179 席中的 38 席 —— 这是该党自 1903 年以来的最差成绩。绿左翼拿到 20 席，一跃成为第二大党。执政联盟失去多数，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随即交出组阁权，在 6 月 3 日由国王委任少数派联合政府。

维泽说得很明白：有多家机构申请加入试点，他们让对方**"等到 2 月"**。而数字化部那个试点，连等到 2 月的机会都没有。

新政府上台，老部长拍板的试点，没了继续的理由和经费的政治优先级。 一名发言人证实试点是因为大选而中止的。

技术项目在政治更替面前，其实非常脆弱。

它需要有人一直愿意为它解释"为什么现在还不能用"。而当提出这件事的人换了岗位、你需要在新的会议纪要里重新解释一次为什么国家要在办公软件上省钱的时候，这件事就会自然地停止。 没有人宣布它失败——失败需要有人承认，而结束只需要不再提起。

丹麦之外的回声

丹麦不是孤例。这条线上现在挤着好几个国家。

• 法国——计划用 Linux 取代 Windows；
• 欧盟——正在为 Teams 寻找替代品；
• 英国——一个地方议会认为不断上涨的软件许可费"形同勒索"，考虑弃用微软 Office；
• 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宣布约 25000 台政府电脑弃用 Windows 转向 Linux；
• 欧洲整体——超过 80 万台欧洲政府终端正在迁移或已经迁移到开源方案。

而在丹麦国内，Ishøj 市政走的是第三条路：微软和 Nextcloud 并行，再叠一套 Euro-Office。该市 CIO 克里斯蒂安·克纳（Christian Koerner）报告说，这带来了"更大的行动自由、新的能力画像，以及可测量的节省"。

并行。 不追求一步到位，追求"始终有得选"。

这大概是对"弃用"这个词最务实的注解：弃用的从来不是软件，是依赖。 软件可以新旧混着，只要依赖关系被打断了。

两种记账方式，读出来的东西自然对不齐

我们这边的版本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会想：丹麦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太有了。 因为"把办公系统换掉"这件事，中国正在更大规模地做。

信创替代、国产操作系统、国产办公套件从试点铺向全面 —— 这套剧本，和丹麦正在演的是同一出。

而丹麦这一轮失败踩的坑，我们正在一个一个遇到：

第一，格式兼容从来不是"能不能打开"的问题，是"打开之后对不对得上"的问题。

一个 .docx 文件在 WPS 里打开，字体对、表格对、批注位置对、修订记录对，那叫兼容。能打开但排版飘了，那叫"打开"而已。

第二，迁移摩擦必须由实施方吸收，不能转嫁给使用者。

这一点有非常直接的反面对照。金山办公 WPS 365 公开的一个省级政务单位案例：办公系统从 Windows 迁到统信 UOS，统一部署 WPS Linux 版，结果是存量文档兼容率 99% 以上、核心业务文档零损失，员工培训周期从预期的两周缩短到三天。

同一个任务，为什么一个"变白头发"一个"三天上手"？

关键差别在排版引擎：

• 丹麦是从 Windows + Office 换到 Linux + Collabora —— 换了生态。用户手里的 .docx 是别人引擎生成的，新引擎重新排一遍，差异必然出现，差异只能由用户去发现、去忍受。
• 而 WPS Linux 版用的是与 Windows 版一致的排版引擎 —— 换了外壳，没换引擎。文档由谁生成、由谁渲染，排版规则是同一套，差异在源头就被消掉了。

同一个教训的两种解法。 丹麦选择换生态，中国这批方案选择换外壳。但代价都写在"谁变白头发"里。

第三，试点规模要能产生真实反馈，但别让真实反馈由最前面那一批人独自承担。

丹麦数字化部 38 人试了半年多，问题清单其实攒了一堆——排版、空白页、修订跟踪。这些信息本来就值大钱。 但因为没有正式评估报告，这些信息随着试点一起被关进了抽屉。

Statens IT 的做法值得抄：在同一个环境里把整套链路（OS、办公、邮件、浏览器、案卷系统）一起换，然后让实施方去消化兼容性，用户只需要"能干活"。

而且它控住了规模：先 10 个人，再 30 到 50 个，2027 年 2 月才开放到全部 166 个机构。 Wiese 说得很坦白：多个机构要加入，他们让等着，"我们希望确保一切运转正常再开放"。

第四，也是最扎的一条：别让"数字主权"变成一次没有出口的试验。

主权是个好东西。但如果代价是让 38 个人用半年时间替国家趟雷，趟完了雷还留在原地，那不叫主权，叫让最前线的人免费替系统做测试。

Statens IT 的 Wiese 其实给出了这个问题的另一半答案 —— 他说他们在找"竞争、替代方案、许可成本"。

这才是主权的真正含义：不是"我一定要有国产的"，而是"我要有得选"。

有得选，意味着谈判桌上坐着不止一家供应商，意味着许可费重新变成一个可议价的变量。而不是"我不用微软，所以我得用 Collabora"——后者不是主权，是另一种锁定。

最后：先评估摩擦，再谈自主

丹麦这件事最值得记住的，不是 Collabora 好不好，也不是开源行不行。

是一个 38 人的试点被静默关掉时，连一份"我们试过了，结论是……"都没留下。

这才是真正让人心寒的部分。

它意味着：下一次谁再想推动类似的事，很可能会遇到这样一句回复——"丹麦试过了，没成。"

而事实是，丹麦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成没成。

所以我们能带走的，其实只有两条：

第一，评估报告比试点本身重要。

丹麦试出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哪些功能是命门（修订跟踪）、哪些差异是可以忍受的（换行）、哪些是必须解决的（案卷系统）。这些信息价值连城。 但因为没有正式的评估，它们随着部门人事变动一起被埋掉了。

下次你参与任何一次系统切换、国产化替代、统一平台的项目——先问一句：这次会不会有一份写下来的、说清楚"我们试出了什么"的文档？

如果没有，那这个项目不管成不成，都是一次浪费。

第二，"自主"的对手从来不是"微软"，是"没有第二家"。

丹麦数字化部想找欧洲方案来替代美国方案，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它只找到了一家欧洲供应商，然后在兼容性问题上撞墙、然后试点被关掉、然后整个国家在这个问题上暂时失去了抓手。

Statens IT 找到的解法不一样：它不是去找一个"更好的单一替代品"，它是把整条链路重做一遍，并且明确告诉自己，用户不需要感知到差异。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 前一种是"我要换掉它"；
• 后一种是"我要的是选择权"。

而只有后者，才真的能持续。

最后再回到那个晚上十一点的办公室。

那位丹麦公务员当时大概不会想到，几个月后有 38 个人替整个国家去趟同一片雷；然后整个国家悄悄收兵；然后连"趟雷的结论是什么"都没留下。

她当时只是想把那段换行调对。

而这恰恰就是所有系统切换最终落在的地面上 —— 不是架构图，不是主权宣言，就是某个普通人深夜里那一段死活对不齐的换行。

本文依据公开报道整理：IT之家（2026-10-25）、Neowin（2026-10-24/25）、Computerworld.dk、Computer Sweden（2026-10-21）、iBestuur、Ingeniøren / version2.dk（"Jeg er ved at blive gråhåret" 报道及评论）、ad-hoc-news.de、欧盟"互操作欧洲"门户 Open Source Observatory（2026-10-15）、byteiota、securecloud.de、DR、Wikipedia（2026 年丹麦大选）、金山办公 WPS 365 公开案例。文中 38 人试点规模、2025-06-19 启动、Collabora 与 cBrain 交付、ODF 与 OOXML 格式差异、排版错乱/空白页/修订跟踪异常、发言人"无对比评估"确认、Statens IT 166 客户机构与 SIA Open 时间线（2025-12-15 首家加入、不到 10 人起步、2027-02 Release 3、15000 人目标）、Statens IT CTO Peder Wiese 与总监 Michael Ørnø 原话、Færdselsstyrelsen 600 人 11 团队、NixOS/Semaphor/LibreOffice/Thunderbird/Firefox/F2 技术栈、2026-03-24 大选与社民党 38 席/绿左翼 20 席、2026-06-03 少数派政府成立、Schleswig-Holstein 25000 台、欧洲 80 万台政务终端迁移、Ishøj 市政并行方案与 CIO Christian Koerner 表述、WPS 某省级政务单位"兼容率 99% 以上、培训两周缩至三天"等数据，均引自上述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