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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北部青壮年死亡率高出南部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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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北部青壮年死亡率高出南部42%

我想先说一个很多人不好意思承认的细节。

刷体检报告的时候,我们常常会偷偷做同一件事:先看年龄那一栏,再看各项指标,最后在"参考范围"里找到自己那几个箭头。你会下意识地拿自己跟"同龄人平均"比一比。但你很少会问一个更狠的问题——那个"同龄人平均",本身是不是就已经被分出了高低?

最近《柳叶刀·公共卫生》发表的一项研究,把这个我们一直不敢细想的变量,摆到了桌面上。

它比对的是英格兰从 1981 年到 2024 年、全国的死亡登记数据。研究团队来自利物浦大学、曼彻斯特大学和 Health Equity North。他们定义的指标叫"北方超额死亡"——同一年份里,北方英格兰人的死亡率比英格兰南部高出多少。

结果是:在 25 到 49 岁这个年龄段,2024 年北方的超额死亡达到 42.4%。而 1981 年,这个数字是 13.2%。

四十多年,这个差距翻了三倍多。而且它不是被疫情砸出来的。研究者在摘要里明确写过一句话:25—49 岁人群的南北差距扩大,"在 COVID-19 之前很久就已经开始了"。2020 到 2024 年间,无论年龄、无论男女,没有任何一组出现收窄的迹象。

如果把年龄放宽到 75 岁以下,2024 年北方仍高出 25.9%。

还有一组数字,可能比 42% 更让人坐不住。

上世纪八十年代,北方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女性,死亡率跟南方女性没有差别。而今天,在 25 到 49 岁这个区间的每一个五岁年龄段里,北方女性都多出 35% 到 60% 的超额死亡——并且这个性别差距本身还扩大了 3.5 倍,从大约 12% 涨到了 41%。

换句话说,一份大约 500 页的公共卫生研究,最刺眼的发现不是"穷人生病多"这句我们早就听腻的话。是:差距在一个人最有生产力的年纪里悄悄分叉了,而且分叉的速度还在加快。

42% 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们很容易把百分比看麻了。所以换算一下。

假设你今年 35 岁。在英格兰南部同龄人里,任意一年大约每 10 万人死 40 人;在北方,这个数字大约是 57 人。数字本身都不算大。但真正的问题不在死亡发生在哪一年,而在它是沿着什么轨迹发生的。

英国的死亡率在四十多年里是整体下降的,这是好成绩。坏消息是:25 到 49 岁这个群体的死亡率,在英格兰北部大约从 2012 年前后停止了下降,随后上涨了约 12%;而同期南部几乎原地踏步。

研究负责人之一、利物浦大学的公共卫生教授 Iain Buchan 对《镜报》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这比我整个职业生涯里的差距翻了一倍还多。作为一个国家,我们一直在睡觉。"

"一直在睡觉"——这句话之所以刺耳,是因为它同时指认了两件事:一是趋势早在十几年前就转向了,二是这十几年里它没有被及时看见。他还说,这还只是"工作年龄成年人区域不平等上升的冰山一角"。

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避免误读:这项研究统计的是全因死亡——所有原因加起来,论文明确说了,它没有逐一拆解到底是哪几种死因在拉大差距。研究团队自己也承认,后续还要做进一步分析。

所以那些最容易被我们自动归因到"英格兰人本来就爱喝酒"的说法——酒、肥胖、情绪障碍——在这篇论文里并没有被证成或证伪,它只是没有被这篇文章检验。别急着拿它当结论,也别急着拿它当借口。研究者反而写明:不同年龄段、性别之间的这种持续差距,是"对政府的重大挑战"。

那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

Buchan 点出了他认为的源头:收入、住房,以及能不能获得一份有意义的工作。

而他举出的那份"安全网被剪掉"的清单,比任何抽象的阶级论述都具体:

2010 年之后那轮削减,打得最狠的,恰恰是穷人区女性依赖的那些服务。超过 1300 家儿童中心关闭,健康访视员(health visitor,英国基层妇幼保健的中坚力量)人数下降了 40%。

1300 家儿童中心,40% 的健康访视员。

Health Equity North 是"北方优先"(Child of the North)报告的联合发布方。这份由谢菲尔德大学公共卫生教授 Sarah Salway 参与撰写、40 多位北方学者署名的报告里还有一组数字:疫情期间,北方的儿童比英格兰其他地区更容易发胖——11 岁时,北方 22.6%,其余地区 20.5%;北方疫情期间的学习损失,终身收入损失估计 246 亿英镑;由疫情带来的心理健康问题,终身收入损失估计 132 亿英镑。

把这些和上面那 1300 家、40% 放在一条时间线上,画面就出来了:25 到 49 岁的人,在 2026 年死得更多;而在 2026 年之前,已经有二十年的童年,没有等到那批关闭的儿童中心和减少的健康访视员回来。

还有一个数字,是 Buchan 最想让人记住的:Health Equity North 估算,如果北方人的健康水平和英格兰其他地区持平,英国经济每年大约会多出 180 亿英镑。

"这不是给北方的慈善,"他说,"这是整个国家的健康和财富。"

这句反驳很值得抄下来给所有人看。因为"地区补贴""特殊照顾"这类词,在舆论场里总是很快滑向"凭什么"。而 Buchan 的说法把账本翻了个面:这不是在分配善心,是在修复一个正在持续漏钱的系统。

我们这边有没有

英国读者看完可能会松一口气——我们没有"南北"之争。但这道题我们不该跳过。

国家卫健委公布的数据是,2024 年我国居民人均预期寿命达到 79 岁,比 2020 年提高 1.1 岁。这是个硬成绩,没有争议。但同一份数据里还有另一行:有 8 个省份的人均预期寿命超过了 80 岁。

北京、天津、上海三个直辖市,加上山东、江苏、浙江、广东、海南——八张名单摆在那里,而剩下的省份,落在 80 岁门槛以下。人口学里的"预期寿命",恰恰就是一条平均线,一条被这些省份拉起来、又把另一些省份留在下面的平均线。

结构上的相似是有的。但必须同时说清楚三件事,否则就是拿英美数字硬套中国现实:

第一,中国这些差距的成因结构,和英格兰完全不同。英格兰讲的是去工业化后的产业塌陷叙事,中国这几十年的区域差异更多和城镇化、产业转移、医疗资源分布有关——而中国的城镇化恰恰是在快速推进的,这项列表本身就在被改写。

第二,中国一直在往差距大的地方投资源。2024 年底全国医疗卫生机构 109 万所、卫生人员 1578 万人,官方表述是"东中西部千人口医疗资源差距正在不断缩小"。这句话有对应数据支撑,不是空话。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英格兰这项研究里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差距存在",而是"差距在扩大、扩大了四十年、没人看见"。**研究者在 2020—2024 年间没有找到任何一组出现收窄。这才是最刺人的部分。

所以对我们来说,这项研究更像一份天气预报,而不是一组需要搬运的结论。它描述的是一种已经预警了很久、却迟迟没落地干预时的曲线形状。

那怎么办

论文和配套报道里,研究者给出的方向明确的诉求有两条:

**把权力交到地方手上。**研究者呼吁给"区域战略当局"足够的权限,去处理健康背后的社会和经济决定因素——不是只给钱修医院,是给权限去动住房、就业、那批已经关掉的中心。

**把资金投向最穷的地方,而不是按人头平摊。**明确的诉求是"针对高贫困地区配置资金,以缩小健康差距"。

Buchan 最看重的是预防。他的原话是"预防对公共健康和经济都至关重要"。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真正便宜的健康政策,一定是那些在一个人 5 岁、15 岁而不是 35 岁、45 岁时起作用的政策。

最后

我有一个朋友,在伯明翰做零售。她今年 32 岁,前几天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新一期体检报告出来了,三个箭头,其中一个她认识很久了。她在底下写:"看到这个箭头我就想起我妈,她也是在这个年纪查出来的。"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42% 这个数字之所以难以被消化,可能正是因为它不发生在新闻里。它不发生在冲突、战争、天灾里。它发生在你每天路过的那条街上,发生在你隔壁那栋和你一模一样、只是门口挂的牌子不一样的房子里。

这项研究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用四十多年的国家级数据,做了一件本该更早有人做的事:把"地域"这个变量,重新塞回我们关于死亡率的默认假设里。

在它之前,我们习惯于认为死亡是一个关于年龄、习惯和运气的问题。它提醒我们,年龄是一种变量,而我们的邮编——用英国政府自己的话说——不应该决定一个人能活多久。

这句话不该只属于英格兰。


主要来源:The Lancet Public Health(2026-10-20)"The north–south divide in English mortality, 1981–2024: a longitudinal population study";利物浦大学新闻稿;BBC;The Mirror;Child of the North 报告(Northern Health Science Alliance / N8 Research Partnership / 谢菲尔德大学)。

注:本文引用的英国研究统计的是全因死亡,研究团队尚未逐项拆分死因构成;文中对中国的部分仅作结构对照,不构成对国内具体省份健康状况的判断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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