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ALPR 不再只看车牌:Flock Safety 正在把「你身上的每一台设备」变成可追踪的身份证

一家覆盖全美 65% 警局的公司,正在把 AirPods、Apple Watch、手机——也就是几乎所有你出门会带的东西——变成可被实时定位的「第二身份证」。

2026 年 6 月 9 日,独立调查媒体 404 Media 独家披露:全美最大的自动车牌识别(ALPR)厂商 Flock Safety,正计划在其产品中新增对手机、AirPods、Apple Watch 等可穿戴设备的追踪功能。这意味着,当一辆警车或路口的 ALPR 摄像头扫过街口时,它不再只是记下「谁的车经过」,而是把路人身上每一台正在广播蓝牙或 Wi-Fi MAC 地址的设备,都登记成一条可被搜索、可被回溯的轨迹。

这件事值得每个普通读者花 3 分钟看完——它不是又一个硅谷创业公司的「个人数据」故事,而是**全美大多数警察局即将在 12 个月内被改造为「永久电子监控站」**的最具体、最迫近的一步。

一、这件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可以压缩成 4 句话:

1. Flock Safety 是美国 ALPR 行业的绝对龙头。它在美国本土的覆盖范围,根据 404 Media 引用的数据,已经达到全美警察局的 65%。
2. 2025 年底,Flock Safety 收购了一家名为 Raven RF 的公司。Raven RF 的原业务是给零售店做「店内顾客行为分析」——靠蓝牙和 Wi-Fi 探针来追踪你走进优衣库后看了哪件衣服。
3. Flock 把这套技术改造成可以跟自家 ALPR 实时配对的「第二标识符追踪系统」,内部代号 Project Talon(鹰爪)。
4. 2026 年 6 月 1 日,Flock 已经给 12 家警局做了闭门 demo,这些警局分布在德州(5 家)、加州(3 家)、佛州(2 家)、亚利桑那(1 家)、田纳西(1 家)。

这 12 家警局就是第一批用户。如果一切按 Flock 的商业节奏走,接下来 12 个月内,这个功能会铺到 Flock 现有的全部 65% 警局客户。

这 65% 不是随机数字——它意味着你下次去美国任何一个大城市,只要是公开道路,你身上带的手机、AirPods、手表,大概率都会进入这套系统。

二、这套系统到底在追踪什么

要理解「追踪 AirPods」意味着什么,得先理解它追踪的不是 GPS 坐标,而是一个更基础、更难躲避的东西:MAC 地址。

每一台连蓝牙或 Wi-Fi 的设备(手机、手表、耳机、笔记本、智能门铃、医疗设备…),都会定时向周围广播一个唯一的、几乎终身不变的设备识别码,这个码就叫 MAC 地址。手机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通常会做「MAC 地址随机化」——但 404 Media 引用的技术研究显示,这套随机化在 2020 年以后的新设备和 iOS 17/18、Android 14/15 上才较为完善,在此之前出厂的设备,以及很多物联网设备,仍然在广播真实 MAC。

也就是说,Flock 部署的探针根本不需要你「连接」任何东西。你带着 AirPods 经过路口,AirPods 会自动发出一串蓝牙信号,Flock 就能把这一串信号记录成「某 MAC 地址,在某时某分,出现在某路口」。

把这些数据点连起来,会变成什么?变成你完整的日常轨迹。

去同一家咖啡馆 7 次的人,是「有规律活动的居民」。在每周二晚 8 点从同一条路去某个街区的人,是「可能跟某个地址有关联的人」。在犯罪发生前 30 分钟,在那个路口出现过的所有设备的持有者——这一句,就是这套系统最直接的应用场景。

三、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从车牌到人的距离只剩一层

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问:**车牌识别不也是同样的事吗?车又不会每天换。**是的,所以我们必须解释「为什么这次跨越这么大」。

车牌识别只能识别车。一辆车可以载 5 个人,但所有 5 个人共用一个车牌号。也就是说,过去 ALPR 给警察的是一个非常粗糙的「车」级粒度——它能告诉你「这辆车在这」,但不能告诉你「车里坐着谁、这个人的日常轨迹是什么、这个人的所有同伙是谁」。

而设备级追踪,把粒度从「车」直接降到了「人」。原因很简单:

• 一辆车有 1 个车牌,但一个成年人平均有 3-5 个随身电子设备;
• 同一台设备,跟它的主人从早到晚;
• 多人乘坐同一辆车时,他们的设备是被一起追踪的——直接得到了「这些人彼此认识」的关联图;
• 比起车牌,设备 MAC 几乎终身不变——你换车不换表,换车不换耳机。

更微妙的是,多设备配对技术可以把同一人的不同设备关联起来:你手机、iPad、Apple Watch、AirPods 同时广播,Flock 探针只要在三个不同位置检测到这几个设备同时出现,就能高置信度地判断「这 4 个 MAC 地址属于同一个人」。

这等于把全美警局从「看车」升级到了「看人、看关系、画关系网」。

四、Flock 已经做到了哪一步:技术、产品、商业三个维度都已经就绪

这件事之所以紧迫,是因为它不是 PPT 概念。三个维度都已经就位:

技术维度——Raven RF 的探针硬件,据 404 Media 引用的内部文档,能在 100 米半径内、以每秒 50-200 次的频率被动接收周围所有设备的蓝牙和 Wi-Fi 信号,不需要任何设备主动配合。它跟 ALPR 摄像头共用一个数据库后端,意味着 ALPR 扫一次车,Flock 同时也完成了一次「人」的扫描。

产品维度——Flock 给警局提供的产品界面里,会出现新的查询入口:「过去 24 小时,在案发路口 200 米内出现过的所有设备」。这种查询,对调查人员来说,基本相当于「我点一下,就能拿到案发当时所有在场人员的设备 ID 列表」。

商业维度——Flock 已经是全美 ALPR 龙头,客户基础和订阅收入都不是新功能需要担心的问题。Project Talon 是对现有客户的升级销售,而不是要去找新客户。

五、谁在反对:三股力量的不同担忧

404 Media 报道发出后,三个组织已经公开反对:EFF(电子前沿基金会)、ACLU(美国公民自由联盟)、Mozilla 基金会。他们的反对理由集中在三个不同维度:

• EFF 的角度是「反基础设施化」——他们认为 Flock 把探针做成了「永久电子监控站」,即使在没有犯罪、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这些探针也在持续记录所有路人的活动。EFF 在 2025 年就警告过,Flock 已经在事实上让美国变成「一个不需要搜查令的、覆盖全美的跟踪网络」;
• ACLU 的角度是「法律基础」——目前的第四修正案(美国宪法保护「不合理搜查和扣押」)是为「一次性的、有明确目标的」搜查设计的,而 ALPR + 设备追踪的组合,相当于让警察对全城所有人做 24/7 的持续搜查。ACLU 多年来在 ALPR 案件上已经输了多场官司,但 Project Talon 这次把粒度细化到「人」,可能突破以前的法律边界;
• Mozilla 基金会 的角度是「个人设备」——AirPods、Apple Watch、智能手表这些消费级个人设备,用户在购买时并没有签署过「我的设备位置会被警察追踪」的同意书。Mozilla 在 2024 年发起的「Privacy Not Included」项目,把这类「可被基础设施追踪」的个人设备列为「不推荐」。

到目前为止,美国联邦层面没有任何针对 Flock 这种「ALPR + 设备追踪」组合的具体法律。FAA、美国国土安全部、各州的 ALPR 法规,都没有覆盖「对个人消费电子设备的被动追踪」。

六、这件事对中国读者和中文互联网的意义

在中文舆论场,Flock Safety 不是一个常被提到的名字。但这个事件的方法论,值得每一个关心数字基础设施的人警觉:

第一,「车级」到「人级」的粒度跃迁,是基础设施数字化的关键转折点。中国不少城市的摄像头系统,过去十年的核心对象是「车」(车牌识别)和「脸」(人脸识别),但针对个人消费电子设备的被动追踪,还是一个未被广泛部署的领域。这次的 Flock 事件,会让各国政府在评估「是否部署」时,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已经发生了什么」的参考案例。

第二,Raven RF 的故事,是「数据基础设施从 B2B 转向 B2G 的典型路径」。它的原业务是给零售店看消费者行为——这是 B2B 商业服务。被 Flock 收购后,直接被改造为给警局用——这是 B2G 执法工具。同一套技术,在不同买家手里,社会含义可以完全反转。中文世界里很多 SaaS 公司也在做类似的「人员轨迹分析」「门店热区」业务,值得提前考虑这种用途迁移。

第三,「永久电子监控站」不是美国独有的问题。香港、伦敦、莫斯科,都已经在不同程度上部署过类似基础设施。真正需要公众讨论的,不是「监控摄像头有没有用」,而是「在什么条件下、用什么粒度、保留多长时间、对谁开放查询」。Flock 这次的 Project Talon,在每一个维度上,都选择了最激进的方向。

七、简单总结:这意味着什么

对普通美国居民来说,这件事意味着你出门时的「数字存在感」,会被一个不需要搜查令、不需要怀疑理由、也几乎不需要「罪行门槛」的系统,自动记录成可搜索的数据库。

对全球关注数字治理的人来说,这件事意味着「ALPR + 设备追踪」这套组合,已经走完了技术验证、产品成型、商业落地三步,即将进入大规模铺开阶段。

它不会让 65% 的美国警察局在一夜之间变成「老大哥」——但它显著降低了「老大哥」所需的成本、时间和法律门槛。

过去,警察要查一个人在某时出现在某地,需要调取手机基站记录、信用卡刷卡记录、车牌摄像头记录、ATM 监控、人脸识别系统等多个数据源,并申请多个不同的搜查令。

Project Talon 之后,这变成了一个按钮。

这件事,比 Flock Safety 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参考来源

• 404 Media 独家报道(2026-06-09):"This Company Will Add Phone, AirPod, and Smartwatch Trackers to License Plate Readers",作者 Joseph Cox
• 404 Media 引用的内部 Flock Safety 客户演示文档(2026-06-01)
• EFF 关于 ALPR 和大规模监控的公开声明(2025)
• ACLU 关于美国 ALPR 法律案件的诉讼汇总
• Mozilla Foundation 2024-2026 年 Privacy Not Included 项目对个人设备追踪风险的多份报告
• Hacker News 2026-06-09 21:01 UTC 相关讨论(404 Media 报道链接被广泛转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