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AI 搜索把两家「正经」公司说成诈骗:德国法院把 Google 的「AI Overviews」定性为「Google 自己说的话」

一份来自慕尼黑地方法院的临时禁令,可能改写整个生成式搜索的责任地图。

2026 年 6 月 9 日,德国慕尼黑地方法院(案号 26 O 869/26)做了一件让全欧洲 AI 法律圈都没法装看不见的事:法院判 Google 必须为 AI Overviews 里凭空捏造的内容直接负责,而不是躲在「我们只是个搜索引擎」的旧免责条款后面。这意味着在德国,AI 生成的搜索摘要,不再享受传统搜索引擎的「中间人豁免」——从今天起,Google 必须为「AI 替它说出来的话」买单。

这件事最值得普通读者注意的,不是「Google 输了官司」本身,而是法院用来判 Google 输的那套逻辑,很可能被欧盟其它国家、乃至全球的原告抄走。AI 搜索产品再也不能用「你点开链接自己看」做挡箭牌了。

这次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

整个案件的起因,听起来几乎像个段子:两家正经的慕尼黑出版商,被 Google 的 AI Overviews 公开点名为「诈骗惯犯」「订金陷阱」「专门给用户打骚扰电话的公司」。任何用户搜到他们公司名,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公司官网,而是 Google 顶部那行 AI 生成的红字警告。

这两家出版商当然立即发了律师函,要求 Google 停止侵害。但 Google 没在合理期限内作出有效回应——既没删,也没正式承诺不再犯。于是他们把 Google 告到了慕尼黑地方法院,要求发布临时禁令。

法院的调查发现了一个关键事实:Google AI Overviews 里那些「A 公司跟 B 黑公司是一伙的」之类的话,在它自己引用的链接来源里根本不存在。AI 是在自己「读」完一堆网页后,自己重新写了「A 公司和 B 公司有联系」这种结论,然后把这个结论包装成「Yes, A 公司就是干这行的」的语气甩给用户。来源页没有的,AI 替它说了。

这就把问题升级了:这不再是「搜索引擎引用了别人的话」,而是「Google 让 AI 替它发表了新的话」。

法院到底说了什么

慕尼黑法院在这份临时禁令里写下的法律推理,关键有四层:

第一层:AI Overviews 不是「搜索结果」,是 Google 自己的内容。 法院指出,AI Overviews「用 Google 自己的话、按 Google 自己的结构,重写并裁定了搜索结果」。它会给出一个开头的断言(比如「是的,这家公司以可疑业务著称」),再配上自己的「红点提示」「用户避坑建议」——这不是对第三方内容的引用,这是 Google 自己创作的内容。

第二层:不能套用搜索引擎责任豁免。 德国联邦最高法院(BGH)早年给过传统搜索引擎一项保护:搜索引擎只是「让第三方内容可以被找到」,是「间接侵权」,因此不能强制要求它事先审查所有内容——否则搜索引擎就没法运转了。慕尼黑法院明确说,这个推理不适用于 AI Overviews。理由是:普通搜索引擎是「指向外部网站」,而 AI Overviews 是「自己生成独立的、有实质内容的新陈述」。只有 Google 自己才能检查这些陈述是否正确——「至少,可以通过比对原始第三方网站和自己生成的话是否一致」。

第三层:不能用「用户可以自己去核实」做抗辩。 Google 在庭上辩称,用户点开 AI 摘要下的链接就能自己验证真伪,大家都「知道 AI 的话不能全信」。法院否了这种说法。理由有两条:一是 AI 摘要是「独立可理解」的内容,用户没有义务再去做二次查证;二是有研究显示,用户几乎不会去点 AI Overviews 下的链接——大多数人就是看 AI 给的那个结论。法院甚至把这种结构类比成「报刊导读」:哪怕读者不点开全文,只要导读本身是诽谤性的,出版商就要负责。

第四层:AI 生成的话,不享有和人类言论同等的言论自由保护。 这一条可能是对全行业影响最深的一击。法院说,AI 的「意见」「不是表达者真实信念的表达,而是算法的结果」。提供 AI 搜索「首先是 Google 商业活动的表达」,「最多也只是 Google 想要自由表达其信念的一种次级表达」。当被告(Google)的商业表达,撞上原告(出版商)的人格权、名誉权时,前者在权衡中必须给后者让路——更何况 AI 说的那些话本身就是假的。

这四条,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结论:在德国,AI 摘要不被当作「传播者」,而是被当作「发布者」;不被当作「引用」,而是被当作「发言」。

数字 91% 和 56% 意味着什么

要让读者感受到这个判决的份量,得看一组数字。AI 创业公司 Oumi 给《纽约时报》做的分析显示:基于最新 Gemini 3 模型的 Google AI Overviews,正确率是 91%。听起来挺不错,对吧?但 Google 的体量是每小时几亿次搜索,91% 的正确率,意味着每小时仍有数百万次错误回答。只要这些错误里有足够多的是诽谤性的、错误地把某家公司或某个人和犯罪、诈骗、私人医疗信息扯上关系,就会构成一个「在全球范围内」的法律地雷。

更微妙的是同一个分析的另一个数字:56%。Oumi 报告说,Gemini 3 给出的「正确」答案里,有 56% 无法用 Google 自己列出的来源去印证。换句话说,AI 是自己编了一个答案,然后假装底下那串链接能支撑它——但用户去点开链接,发现链接里根本没那个意思。慕尼黑法院的整个推理,几乎就是照着这 56% 写的:AI 给出的是「被告自己的陈述」,而被告必须为这些陈述负责。

这意味着:即使 Google 把 AI 准确率提到 99%——以它目前 91% 的体量计算,每小时仍有上百万次错误——只要其中有任何一个是关于真实个人的诽谤性陈述,被告席的位置就改不了。

这一次为什么「不一样」

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问:这不就是「AI 幻觉又出事了」吗?过去两年,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条「AI 说错话被骂」或「AI 写错履历被起诉」的新闻,为什么慕尼黑这个案子是「分水岭」?

关键差别在法律结构,不在事实结构。

之前所有的「AI 出错」案,基本上是这三类:

1. 版权类——AI 用了别人受版权保护的内容去训练或输出,原告是内容方(出版商、新闻机构、艺术家);
2. 服务条款类——AI 给出的错误医疗/法律建议导致用户受损,原告是终端用户;
3. 消费者保护类——AI 客服/推销说错话,原告是被骗的消费者。

慕尼黑这个案子,走的是第四类:诽谤 + 隐私权 + 名誉权,原告是 AI 误伤的真实公司,被告是 AI 服务的直接提供者。这一类的关键判例,过去一直缺位——主要是因为欧盟各国对「AI 输出物」算「自己的话」还是「别人的话」没有定论。

慕尼黑法院的逻辑是:AI 是 Google 自己造、自己部署、自己控制的——它说什么,Google 说什么。这个逻辑一旦在欧洲其它国家被引用(奥地利、瑞士、法国都有类似法律传统),整个生成式搜索、生成式问答、生成式客服的法律责任图景就会被重写。

这跟传统搜索引擎时代完全不一样。Google Search 在德国享受了二十多年的「你搜什么链接到哪是用户的事,我只是个索引」的中间人责任。AI Overviews 是 Google 自己生成的内容,它跟被链接的网站没有「忠实复述」关系——它是在重新表达。这种「重新表达」行为,在法律上跟「写文章」更接近,跟「做搜索」不接近。

谁会被「抄作业」

这个判决目前只是慕尼黑地区法院的一份临时禁令,Google 一定会上诉到州高等法院,再往联邦最高法院走,期间会有一到两年的拉扯。但它一旦被任何欧盟国家的法院在类似案件里「引用」,就会变成「事实上的标准答案」。

最可能抄这份判决书的是欧洲的出版商协会、医疗机构、专业人士协会。他们的打法会很统一:

• 「AI Overviews 把我协会成员的名字和诈骗、非法行医、劣质产品关联在一起」
• 「链接源网页里根本没有这些关联」
• 「请援引慕尼黑 26 O 869/26 案,判被告(AI 提供商)直接侵权,发布禁令」

换句话说,整个生成式搜索行业可能不得不从「降低幻觉率」转向「降低诽谤风险」——这两件事并不完全一致。一家 99% 准确的 AI Overviews,如果 1% 的错误里,有任何一条把真实公司和犯罪关联在一起,依然可能被告到破产。

对 OpenAI 的 ChatGPT、Anthropic 的 Claude、Perplexity、Microsoft Copilot 这些同结构产品的冲击是直接的:它们的输出物结构上和 Google AI Overviews 是同一种东西——「AI 替公司说出的、独立的、新的、实质性陈述」。如果「AI 摘要 = 公司自己说的话」在德国成立,它在奥地利、瑞士、意大利大概率也会成立。再往西,法国、荷兰、北欧都有类似判例传统。

对中国读者的实际意义

这件事的余波,会比表面看起来更快传到中文互联网。

第一,中国出海的公司、机构、个人,如果被英文 AI Overviews 误伤(比如被错误地描述为「诈骗」「劣质」「非法」),现在多了一条可走的路:依据 AI 服务提供商所在国的诽谤法起诉。Google、OpenAI、Anthropic 的欧洲分部都是可被送达法律文书的实体。这在过去没有判例支撑,现在有了。

第二,中文 AI 搜索产品(秘塔、纳米、博查等),如果出海,或者服务海外华人市场,一样会面对「AI 摘要算不算自己的话」这个德国已经回答了的问题。这些产品在欧洲市场被起诉的风险,会随着这个判例的扩散而上升。

第三,新闻机构和内容方会更有底气要求 AI 搜索为「引述错误」负责。德国是出版商权利最完整的国家之一(2021 年通过《邻接权法》让新闻出版商对搜索引擎收费),它在 AI 摘要上的最新判决,会强化出版商对生成式搜索的议价能力。

这件事的本质:「AI 说话,谁负责」这件事,现在有了第一个硬答案

把这件事放回一个更大的框架里看,过去三年所有关于「AI 责任」的法律争议,都集中在「AI 说错话,谁赔」上。慕尼黑法院给出的答案非常朴素、也非常严厉:

• 「谁」——AI 的部署者(在这里是 Google),不是「AI 自己」,不是「用户」,不是「被引用的网站」。
• 「说什么」——只要 AI 输出的是「独立的、有实质内容的新陈述」,就构成「部署者自己的话」。
• 「什么标准」——不受传统搜索引擎的「中间人」豁免保护,也不能用「用户可以自己查证」做抗辩。
• 「言论自由」——AI 的话不享有和人类言论同等的保护,尤其当事实本身就是错的时候。

这四层判断,会在未来 18-24 个月里成为欧洲 AI 法律的标准答案。它不完美——Google 一定会争到上诉法院甚至联邦最高法院,这中间会有大量「自由表达 vs 名誉权」「创新激励 vs 用户保护」的拉锯。但从今天起,「AI 摘要算不算搜索引擎」这个问题,在德国已经不再是问题——它就是「公司自己的话」,公司自己负责。

对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以后看到 AI 搜索顶部那段红字警告,记住——那不是「AI 的观点」,是那家公司的观点。如果它是错的,你不仅可以质疑 AI,也可以直接告那家公司。

这大概是过去三年 AI 法律世界里,最重要的一份判决书。

参考来源

• The Decoder 报道(2026-06-09):Landmark German ruling declares Google's AI Overviews are Google's own words
• 慕尼黑地方法院临时禁令 案号 26 O 869/26
• Oumi 给《纽约时报》提供的 Gemini 3 AI Overviews 准确率分析(91% 正确率 / 56% 来源无法印证)
• Hacker News 讨论(2026-06-10 1847 分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