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付钱让居民少用电 腾出电力给数据中心

七月的一个晚上，电网快撑不住了。

你家的智能恒温器悄悄把空调调低了两度。你没察觉，也没抱怨——夏天谁会注意两度呢。你的电动车没在晚上八点充电，挪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冰箱门开合的节奏慢了半拍。你手机里多了一条几十美元的推送。

这些都不是你决定的。

现在替你做这些决定的人，是谷歌。谷歌付钱给 Voltus，Voltus 再付钱给你——不是付给你，而是付给你身边成千上万户和你一样的人。谷歌要买的也不是你的电，是你不用电的那几个小时。

10 月 22 日，谷歌和 Voltus 宣布把他们在 PJM 电网的虚拟电厂合作从 100 兆瓦扩大到 1 吉瓦（新增 1070 兆瓦）。1070 兆瓦是什么概念？大约一座大型核反应堆的出力。

规模是原来的十倍。

这里有个数字上的小别扭值得记一下：100 加 1070 等于 1170，但两家公司对外都只说"1 吉瓦"。差的那 170 兆瓦去了哪儿，两边都没解释。谷歌的官方博客干脆不提 1070 这个数，只说"1 吉瓦"。

最扎眼的是合同的长度：首期 100 兆瓦只签了 3 年，这次签到 2040 年。

Voltus 的 CEO 达纳·格恩西（Dana Guernsey）解释过为什么要签这么久——PJM 的容量拍卖一次只锁定三年后的资源，"那第一口 100 兆瓦，永远只是第一口"。而一旦签到 2040 年，谷歌就能对监管机构和电力公司说：我的数据中心在哪里，你们的分布式容量就在那里，一直在。

这意味着，从现在到 2040 年，你家的空调有可能不止一次在某个闷热的下午被远程调低两度。

一、这笔账，已经贵到什么程度

在谈"你能拿到多少钱"之前，得先说清楚另一件事：为什么谷歌要花这么大代价求人少用电。

因为电网已经很贵了，而且正在变得更贵。

PJM 是美国最大的电力批发市场，管着 13 个州和华盛顿特区，6700 万人。它的容量拍卖价格（简单说就是"为电网在最高负荷时能随时顶上而付费"的价格）是这样一条曲线：

四年之间，涨了 11 倍多（28.92 → 325）。而最陡的那一跳发生在 2024 到 2025 一年之内：269.92 美元，比前一年翻了 9 倍多。

而这个数字其实还是被压住的。宾夕法尼亚州州长乔什·夏皮罗牵头，13 个州州长和联邦能源管理委员会（FERC）达成了价格上下限。2026 年 7 月那次拍卖，如果没有这个上限，价格会到 554.72 美元/MW-日，总成本接近 297 亿美元——这一轮就多出 130 多亿。

谁在推高价格？答案是数据中心，而且账算得非常清楚。

PJM 的独立市场监督机构 Monitoring Analytics 测算：最近一次拍卖的 164 亿美元里，63 亿（38%）来自数据中心负荷。拉长到最近四次拍卖，总额 636 亿，其中 294 亿（46%）——接近一半。

更麻烦的是可靠性。PJM 的备用裕度（电网在极端天气下还能扛住多少额外需求的余量）已经从远高于标准线，跌到 14.9%（2027/28 交付年度）和 14.7%（2028/29），低于 20% 的可靠性标准，连续两年不达标。最近一次拍卖还差 6831 兆瓦才补齐可靠性缺口。

这个 6831 兆瓦的缺口，加上"未来几年 PJM 预计新增 30 到 34 吉瓦大负荷需求"（而这个电网的历史峰值是 162.6 吉瓦），就是谷歌要买"别人少用电"的全部原因。

产能不够，是因为新电厂并网排队积压，因为退役的老电厂在陆续退出，因为 AI 数据中心来得太快。

而 PJM 自己原本想的办法是"自带新增容量"——要求大型负荷先自己配上发电能力才准并网，压力大时甚至可以切断它们的供电。

2026 年 10 月 9 日，FERC 否决了这套方案的主体。 PJM 8 月 13 日提交的一揽子文件里，包括一套"临时资源充足性服务"（IRAS）——新大负荷可以先并网，代价是同意在电网紧急时优先被切；也包括"自带新增容量"（BYONC）的规则。FERC 把这两块一起否决了，理由是权限问题而不是工程问题：IRAS 的部分条款直接对零售用户设定义务、指定"谁先被切"，越界到了州一级监管的地盘；而且 PJM 没有充分证明这套安排不具歧视性。

FERC 只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大负荷"的定义（单一站点峰值负荷 50 兆瓦以上），和一个记录每个大负荷位置、爬坡曲线和已锁定容量的登记表。PJM 被要求 30 天内重新提交。

结果是两个后果。第一，大负荷并网的行政门槛保住了，谷歌这类客户不用自建电厂就能插队；第二，"谁先被切"这个问题被推回给了各州——而州一级的动作比 FERC 慢得多。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也在推进：9 月 29 日，FERC 又把 PJM 那个 6.8 吉瓦的补充采购暂停了 5 个月（成本分摊争议），美国能源部 10 月 7 日介入该案，主张大负荷而不是家庭应该为自己需要的发电买单。

于是"自带容量"（Bring Your Own Capacity，BYOC）这条由市场自己长出来的路，就成了谷歌为数不多的快路之一。

二、虚拟电厂到底是什么

先把这个词说清楚，因为它听起来很玄。

虚拟电厂不发电。 它发电厂唯一的功能，是把成千上万个很小的、可以挪动的东西聚成一个电网调度中心可以当"一个电源"来调度的整体。

在这个项目里，这些"小东西"是：

• 家里的智能恒温器——峰时把空调调低几度
• 家用和商用电池——在需要时把存下来的电放回电网
• 电动车充电桩——把充电时间推迟
• 工业用户的生产流程——让出一条产线的用电节奏

谷歌 出钱建这个厂，Voltus 负责聚合和调度，参与的家庭和企业 拿钱（电费减免 + 现金）。当电网紧张时，Voltus 向 PJM 市场提交这团容量；谷歌拿到的是"容量信用"——它可以拿去证明"我的数据中心用电是有保障的"，也可以直接抵掉一部分自己的供电压力。

有一组数字能说明这套东西现在的价格水平：据 Voltus，在 PJM 区域，用户通过需求响应相关支付最高可以拿到 每兆瓦每年 35 万美元。这当然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数字，它是"MW-年"的市场价。但它标定了这件事的量级——你交出去的每一度被错峰的电，在市场上是有明确定价的。

Brattle Group 这个月发布的报告则算了一个更大的账：如果美国电网的利用率能改善，未来十年可以为消费者省下超过 1000 亿美元。

所以有一个版本的故事是皆大欢喜的：AI 的胃口被普通家庭的空调消化了一部分，同时电价还降下来了。

三、最不舒服的地方

但我们还是得说那个最不舒服的地方。

第一，定价权不在你手上。 这不是一次"你和电力公司谈电价"的市场交易，是谷歌签一份大合同，然后由第三方远程决定你家里的设备什么时候降频、什么时候充电。你是被调度的一方，不是被协商的一方。

第二，你的舒适是被代为决策的。 谷歌北美和南美能源市场发展负责人埃伦·扎克曼（Ellen Zuckerman）说得很漂亮："分布式能源资源是管理现代可靠电网、同时保持能源可负担的有力工具。"这句话没错。但"帮你省钱"和"替你决定今晚开空调"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第三，这份合约把一个临时性的紧张，固化成了长达十几年的常态。 2040 年。你想想这个期限——它比大多数孩子上完大学的年份还长。谷歌在赌一件事：只要有足够多的"可以被挪动的需求"，它就不必为 AI 的电建传统电厂。

而我们每个人，在自己家里，成了这个赌注的一部分。

第四，也是最需要说清楚的：钱从哪来。 PJM 的需求响应收入 2024 到 2025 年涨了 240%，达到 5.235 亿美元。但市场监督机构特别指出：其中 88% 来自"紧急需求响应"——也就是电网真的快撑不住、真的在拉闸限电的那种时刻。

这就把问题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方：

虚拟电厂在不缺电的时候运营得很好。它是电网的保险，是缓冲垫。可一旦它成了数据中心扩张的常规通道——而这次签到 2040 年的合约说明它确实要变成常规通道——那么"让普通家庭在峰值时刻让出舒适"就从偶发的应急，变成了被写进长期合同里的日常义务。

你不舒服是应该的。 Slashdot 那篇报道下面，有一条被标为"洞察"的留言，只有短短一句话：

"所以他们就是先把我们的电费单抬上去，逼我们接受这个'交易'。而我们还会接受，因为我们就是这么蠢。"

那条留言点赞 2 次，是整篇文章下面唯一一个带情绪的评论。但它说出的东西，比任何一篇产业分析都准。

而这不只是网上的牢骚。民怨已经开始变成账单。

据 PJM 的独立市场监测机构 Monitoring Analytics 测算，数据中心是 2025/2026 那次拍卖涨价的 63% 的来源——相当于 93 亿美元，将在 2025 年 6 月到 2026 年 6 月这一年里，通过更高的电价从 PJM 全区用户身上回收。

具体到账单上是这样的：在华盛顿特区，Pepco 的住宅用户从 2025 年 6 月起，平均每月多付 21 美元；巴尔的摩的平均账单每月多了 17 美元，马里兰州负责消费者事务的员工甚至因为"电费太贵"的投诉变多而增加了人手。

再往上还有一层账。UCS（美国忧思科学家联盟）2025 年 9 月的一份分析指出：2024 年批准的一批专为连接数据中心而建的输电基础设施项目，总额约 43 亿美元，其中俄亥俄州 13 亿、新泽西州 1450 万、马里兰州 1.075 亿——这笔钱此前藏在不透明的公用事业申报文件里，现在被挖出来了。

PJM 自己的预测是，未来十年用电量将以每年 4.8% 的速度增长。

更夸张的数字在弗吉尼亚：一家电力公司收到的数据中心供电请求总额已超过 40 吉瓦——足够满足至少 1000 万户家庭的用电需求。

政治压力已经到了要立法的那一步。参议员乔什·霍利（Josh Hawley）正在推动一项法案，要求新建数据中心必须"表后"供电——自带电源接入，与新增发电设施同步建设，从物理上隔离企业用电与居民用电，明确禁止把能源成本转嫁给消费者。

而谷歌这边呢？2025 年 7 月 15 日，谷歌在匹兹堡的"宾州能源与创新峰会"上宣布：在 PJM 区域未来两年投入超过 250 亿美元建数据中心和 AI 基础设施，另加 30 亿美元改造宾夕法尼亚的两座水电站。

一边在推动"谁用电谁发电、别让家庭买单"的立法，一边在同一片区域准备砸 250 亿建数据中心。

这就是整件事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谷歌并不需要电费便宜，它需要的是"容量有保障"。 当"自带容量"这条路走不通、监管的路走不通、建电厂太慢的时候，最便宜的路就是——把账单转给最分散、最难组织起来的那 6700 万人。

四、不过，你确实能拿到钱

说完不舒服的部分，还是得把话说公平——这笔交易里，你不是纯粹被薅的那一方。

这笔钱是真的，而且数字已经不小了：

• 参与家庭和企业直接拿到电费减免和现金支付（不是补贴，是合同约定的对价）
• Brattle 估算，十年内可以为消费者省下 1000 亿美元以上
• Voltus 在手已签约的分布式资产约 8.5 吉瓦，目标 2030 年做到 20 吉瓦；2026 年 10 月刚完成 2.25 亿美元 D 轮融资，6 月还收购了电池创业公司 Brightfield AI
• 谷歌承诺，这 1 吉瓦容量100% 来自无碳资源，不用化石燃料备用发电机
• 谷歌还是"电网利用联盟"（Utilize）的创始成员之一——2026 年 3 月 10 日，联合特斯拉、开利、SPAN、Renew Home、Sparkfund、Verrus 共 7 家公司成立，主张充分利用现有电网而非一味新建电厂

再看看国内的对照，逻辑是通的。

中国在这条路上的起点其实不低。到 2025 年底，全国已建成 470 个虚拟电厂项目，实测最大调节能力 1685 万千瓦，规模全球领先。政策口径也很清楚：2025 年 4 月的发改能源〔2025〕357 号文提出，到 2027 年全国虚拟电厂调节能力达 2000 万千瓦以上，2030 年达 5000 万千瓦以上；2026 年 8 月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重申了同一个数字。

落到钱上，深圳的虚拟电厂需求响应价格是：日前邀约上限 3.5 元/kWh，周内中标时段、日内提前两小时的上限 5 元/kWh；充电桩并网还有直流 300 元/kW、交流 150 元/kW 的固定补贴。广州建了约占全市统调负荷 3% 的需求响应能力，苏州工业园区平台试运行期响应准确率 94%。

谷歌做的事，中国也在做。 差别在于，在深圳，参与的人拿的是有明码标价的市场价格；在 PJM，参与的人拿的是一个更复杂、也更不透明的混合体——一部分来自市场，一部分来自谷歌的合同。

而深圳有一样东西是 PJM 没有的：居民用户是被明确写进规则的。广州的规则写着"逐步挖掘居民用户"，深圳的激励清单里明确区分了工商业、大工业和居民电动车充电、农业生产用电、粮食初加工用电这几类，并要求宣传到"广大用户"。谷歌的方案里，你首先是一个"聚合资源"，然后才是一个用户。

五、最后算一笔算术

1070 兆瓦。

PJM 覆盖 6700 万人，全网历史峰值负荷 162.6 吉瓦。

这 1070 兆瓦，是峰值的 0.66%。

所以我们得诚实地承认两件事，它们可以同时成立：

第一，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谷歌自己的新闻稿里用了"关键短期方案"这个词，扎克曼说得很直白："科技公司如果还想继续建大型数据中心，最终还是得建传统发电厂。"这 1 吉瓦是过渡，不是终局。而 PJM 预计的 30–34 吉瓦新增需求，比这 1 吉瓦大三十倍。

第二，但它是目前唯一能在几个月内落地的东西。 新建一座核电站要十年，新建一座燃气电站要三到五年，而一个虚拟电厂——靠现成的空调、电池和充电桩——三到四年就能爬到满功率。格恩西说得很准：谷歌需要的是"以速度和规模满足容量需求"。

真正的问题也不在技术层面。在于谁拥有决定你家空调什么时候开的权力，以及这笔钱最终由谁承担。

至于 PJM 那条"让数据中心自己买单"的路，进展并不顺：州长们在 1 月达成的原则是那 6.8 吉瓦补充采购100% 由数据中心和大负荷承担，平均成本上限 555 美元/MW-日。但 9 月 29 日，FERC 接受了这套补充采购方案的同时又把它暂停了 5 个月，送去走书面听证，理由是成本分摊规则有争议；美国能源部 10 月 7 日介入，主张大负荷而非家庭应为自己需要的发电买单。

也就是说，面对 6831 兆瓦的缺口，PJM 的两条答案——"让大负荷自带电源"和"让大负荷掏钱买容量"——目前都卡在半路上。

在它们彻底跑通之前，虚拟电厂这套东西就会继续存在、继续扩张、继续把成本摊到最分散的那 6700 万人身上。而它之所以能便宜，恰恰是因为它便宜。

到 2040 年，你家的空调可能在某个闷热的下午又调低了两度。你可能收到一笔几十美元，可能什么都没有。

我们习惯了"家是我的"这件事。

现在有一家美国科技公司，正在用一份 2040 年到期的合同，把我们家变成电网的一个零件。这件事第一次大规模发生，而它的名字听起来无害：虚拟电厂。

也许更该问的问题是：当你的家电开始为了别人的服务器而工作，它还算不算你的？

数据来源：Solidot（引 Slashdot / NYT）、Utility Dive、Canary Media、Voltus 与 Google 官方新闻稿、PJM 2026 年 7 月 14 日拍卖公告、Monitoring Analytics 市场监测报告、FERC 2026 年 10 月 9 日 ER26-3515-000 号令、UCS 2025 年 9 月分析、CNBC 与路透报道、国家能源局《虚拟电厂：让绿电"发得出"又"用得好"》、发改能源〔2025〕357 号文、2026 年 8 月《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深圳与广州虚拟电厂实施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