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颜滤镜禁未成年人 边界由各州划定

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脸凑近一点，又退回去一点。

不是要拍照。只是想看一眼屏幕里的那个人，和镜子里的那个人，差多少。

差的那一点，不多。可能就是皮肤匀了一点，下颌线利了一点，眼睛亮了一点。就那一点。

然后你把这张脸发出去，得到十几个赞。

我们这代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滤镜叫"Snapchat 特效"，参数是别人给的，档位也就两三个。我们看着那些变形的兔耳笑一下，划走。

但十七岁的孩子面对的不是两三个档位。是滑动条。

十月里的一条新闻，把这件事推到了我们面前。

2026 年 8 月 26 日，Meta 和美国 47 个州、华盛顿特区以及 3 个属地的总检察长达成了一份儿童安全和解协议。条款里有一条，写得非常具体：18 岁以下的用户，不得使用"整容滤镜"（cosmetic procedure filters）——那些模拟医美手术效果、浓重妆容的滤镜。

然后问题来了。

这条线，该由谁来画？画在哪？

各州总检察长给自己划了一个两个月的期限，要在这期间给 Meta 发一封公函，说明清楚：哪些滤镜算"整容滤镜"，哪些不算。10 月底，这个窗口就要关了。

NPR 记者跑去问四位主导起诉的州——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肯塔基、新泽西——的州务卿办公室，得到的答复是：要么拒绝置评，要么没有回应。

于是这件事就悬在了半空。

屏幕上的那张脸看起来更像"你"，也更像"别人"

真正的问题，比"哪条线"更难

如果你只关心那条线在哪，下面这节可以跳过。但我建议看完，因为真正让人坐立不安的不是画不出线。

是线画出来了，麻烦也还在。

和解协议没有全面禁止数字特效。把自拍变成精灵、变成小狗这类角色滤镜，青少年照样能用。

"微妙美颜"这一档，也照样能用。

磨平一点皮肤色调，加一点点眼神光。这些不算"模拟医美手术"，它们太轻微了，轻微到几乎不像是滤镜。

而这一档，恰恰是最要命的那一档。

加州一位 17 岁的高三女生叫 Mia Lerner，身体形象议题的活动人士。她告诉 NPR，尝试美颜滤镜加重了她的进食障碍，也让她长期陷在自我认知的困扰里。

但她讲的那段话，比"滤镜伤害了我"要锋利得多：

"当一个东西明显是 AI 生成的，我很容易在理性上说服自己——那明显被操纵过，我没法拿自己跟它比。 但当我看到那些只是被轻微编辑过的视频，我更容易走上比较那条路。"

你听明白了吗。

一个明显的假，你一眼就能识破，然后你就有理由豁免自己。

一个刚刚好的假，它不走，它留在原地——留在你以为还是自己身体的地方。

磨平一点点、润色一点点——正是最难被识破、也最难被拒绝的那一点

这就是这次画线任务真正的麻烦：你划掉的是最粗暴的那一档，留下的是最有效的那一档。

Meta 也不是没做过事。从 2021 年起，它已经有多道护栏——禁掉那些把术前标记线画到皮肤上的滤镜、关闭第三方滤镜创作平台 Spark、给 AI 生成内容打强制标签、上线自动检测系统。

今年夏天，一位联邦法官在驳回 Meta 抗辩的简易判决里写：那些有害的审美滤镜，和那些让小孩停不下来的功能，持续不断地绕过了这些护栏。

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作业

各州总检察长要写的这封信，本质上是一道无解题。

创意技术专家 Florencia Solari 给全球品牌做了多年 AI 和增强现实，她的说法很直接：

"如果各州想要定义什么是美颜滤镜，那它们得先定义什么是美。"

而且她提醒：趋势的周期走得比立法快得多。

"'Instagram 脸'已经有点过时了。人们开始离开它，因为它看起来有点滑稽。现在转向极端的纤瘦。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2026 年被立法者称为"极端"的那个滤镜，2027 年大概率就不是同一个东西了。你写进公函里的技术参数，明年就对不上了。

还有一道更难解的：各州之间会不会打架。

电子前哨基金会（EFF）高级法律顾问 David Greene 说得很直接：

"我们没有概念的是，如果各州之间出现分歧会怎么样？ 比如一个州觉得提眉完全没问题，另一个州觉得糟糕透了？"

NPR 记者跑去问四个州的办公室，没人接话。也许不是不想答，是真的答不上来。

还有一位研究者干脆说这个问题问错了。

Kelly Frasier 是那项研究社交媒体如何影响青少年身体问题的论文共同作者。她的判断是：

"如果立法者问的是美颜滤镜的界线在哪，那我得说，他们问错问题了。 坦白讲，滤镜几年之内可能就完全过时了。"

为什么？因为接下来要来的不是滤镜。

是青少年可以直接用 AI 造出一整个围绕自己的假宇宙——不是改变自己的脸，是连周围的世界一起换掉。 到那时候，一份关于"哪些滤镜该禁"的公函，连讨论的对象都没有了。

Meta 说自己计划在明年初之前落实"整容滤镜"的禁令。它也说自己多年来一直和青少年合作——但对 NPR"你们现在还在和青少年合作吗"这个问题，没有回应。

平台旁边的对照是： TikTok 早在 2024 年 11 月就宣布限制 18 岁以下使用美颜滤镜（兔耳狗鼻这类"明显搞笑"的除外），并且全球铺开；Snapchat 不限制青少年使用滤镜；YouTube 说它没有滤镜。TikTok 和 Snapchat 都没有回应 NPR 的置评请求。

而且——这不重要。

第三方滤镜做出来的图和视频，照样可以发到这些平台上，发到 TikTok 和 Instagram 上。你把水龙头关掉了，但水桶还在接水。

欧洲的做法：不谈定义，直接全禁

美国还在纠结画线，欧盟已经绕开了这个问题。

2026 年 9 月 17 日，欧盟委员会提出 KIDS Act（COM(2026) 681 final）。这份提案里的思路很不一样——它根本不去定义什么是"极端"美颜滤镜。

欧委会发言人 Thomas Regnier 的原话：

"美颜滤镜——不是极端美颜滤镜，是全部美颜滤镜——对未成年人一律禁止。"

"美颜滤镜跟儿童友好服务没有任何关系。"

配套的影响分析文件（SWD(2026) 681 final）里，还提到欧盟联合研究中心（JRC）开发的一份"保护矩阵"，把美颜滤镜列为与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受损更一致相关的平台功能。

顺带一提，这份 KIDS Act 本身也很硬：13 岁以下不能开社交媒体账号，15 岁以下限制社媒。

一个绕开定义，一个试图定义。

绕开的那条路看起来省事，但它有代价——你要放弃"精灵滤镜"和"轻微磨皮"之间的区分，然后为这份粗糙去挨骂。硬啃定义的那条路看起来较真，但它有一个更麻烦的代价：它有一个保质期。

我们这边：法规写下了"畸形审美"，但孩子手里握着别的开关

说到这儿，得看看我们自己。

第一件事：我们已经有法律条文了，而且写得比美国那句"整容滤镜"清楚。

《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由国家网信办、国家新闻出版署、国家电影局、教育部、工信部、公安部、文旅部、广电总局八部门联合印发，2025 年 12 月 26 日印发，2026 年 3 月 1 日起施行。

它把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成四大类。第二类里明确写着"宣扬畸形审美、低俗恶俗文化的"。

而且它给平台压了三道实打实的义务：

• 不得在首页首屏、弹窗、热搜、榜单、推荐、精选这些醒目位置呈现；
• 提供算法推荐、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不得向未成年人推送；
• 专门面向未成年人的产品和服务中，一律禁止制作、复制、发布、传播。

还要求加"显著提示标识"——图片和视频，要在画面明显区域嵌入标识，不是塞在页面底部一行小字。

第二件事：2026 年 7 月 21 日启动的"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为期 4 个月。

第二阶段"清朗·整治侵扰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针对的正是平台推荐行为、未成年人模式建设这些地方。要整治的清单里包括：包装炒作"神童转世""早熟小美女"打造争议儿童人设；限制账号发布未成年人出镜内容的时长和频次；MCN 机构不得利用旗下账号包装炒作网红儿童；还有利用 AI 换脸技术教未成年人破解人脸识别。

第三件事，也是我最想说的：9 月 18 日，网信办就《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

这份征求意见稿里有两条，跟我们今天聊的这件事几乎是对着写的。

第四条，网络服务提供者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陌生人网络社交服务、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诱导沉迷等服务、未满 16 周岁的网络直播发布服务。

第五条，未满 16 周岁的未成年人使用网络社交服务和**"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认知的人工智能服务"**，必须通过未成年人模式提供。

第八条：不得设置诱导未成年人情感依赖、沉迷以及过度消费的算法模型。

第十七条：监护人应当加强家庭家教家风建设，提高自身网络素养，规范自身使用网络的行为。

请注意第十七条那一句。监管在这一稿里第一次把"父母自己"写进了义务清单。

但真正的问题在孩子手里，不在滤镜里

我要在这里把话说得直接一点。

上面所有条款，规制的是"平台提供什么"。而真正在伤害孩子的那个动作，往往发生在平台之外——发生在家里、发生在餐桌上、发生在一句随口的评价里。

2026 年 10 月，台湾儿童福利联盟基金会发布了一份《2026 年容貌焦虑及心理健康调查报告》。这是今年 6 月 10 日到 6 月 30 日做的网络问卷，回收 10,342 份有效问卷，男生占 46.7%、女生占 51.7%，国中生占 71.9%。

几个数字，请慢慢看：

35.4% 的国高中生自述自己有容貌焦虑。男生 20.6%，女生 48.7%——超过两倍。

37.2% 的人表示，在网路上看到别人的照片或影片之后，曾经产生过"觉得自己很丑、很胖、很恶心或很自卑"的感觉。女生这一项是 47.5%，接近一半。

46.1% 的人表示自己会在社群上主动搜寻容貌或健身相关话题；47.8% 的人表示社群平台会主动推播相关内容。

而最扎人的是这个：

46.1% 的孩子说："照片好看就好，修照有落差也没关系。"

比 2024 年增加了 7.7 个百分点。

请记住这个数字。它就是那根滑动条。 它比任何一次滤镜禁令都更接近问题本身——因为它不是一次操作，它是一个态度。

然后是这一份报告里我读到最不舒服的一段。

23.5% 的青少年，一天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戴着口罩。 女生 31.4%，男生 14.5%。53.8% 的学生说，班上同学里有三分之一以上经常戴口罩。

研究者进一步分析了那 2,422 名长时间戴口罩的学生，问他们为什么：

• 78.0%："已经习惯了，不戴感觉怪怪的。"
• 46.2%："可以遮掩自己的表情或情绪。"
• 40.2%："可以遮掩自己的容貌或皮肤问题。"
• 而"怕被传染疾病"——只有 29.2%。

口罩接过了滤镜的班。

滤镜是磨平、放大、提亮。口罩是盖住。它作用在同一块皮肤上，用的是同一个开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

还有一组更沉的数据：

42.8% 的青少年曾被家长批评过外型、长相、身材或穿着。高容貌焦虑组里，"经常或总是"被家长批评外型的比例是 10.8%；低容貌焦虑组只有 3.3%——差了 3.3 倍。

而在心理健康这一头：高容貌焦虑组里"高度情绪困扰"的比例是 25.1%，低容貌焦虑组只有 4.4%。自杀意念方面，整体上"严重以上"的占 5.5%；低容貌焦虑组有 90.4% 的学生完全没有自杀意念，而高容貌焦虑组里有 29.6% 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自杀想法。

研究者用回归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自尊和孤独这两组题目，对容貌焦虑的预测力最高。

所以顺序其实是反的。

不是"滤镜导致孩子不自信"。是一个自尊更低、更孤独、更常被家人评价外貌的孩子，更容易被滤镜接住。 滤镜不是原因，它是症状的放大器——它把一个孩子本来就已经有的自我怀疑，做成了可以拖动、可以对比、可以发出去的实物。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禁滤镜"不够。

从原图到彻底平滑，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刻度，都曾是一个人的日常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不打算在这里喊口号。这件事的监管部分交给监管，我们能碰的只有三处。但说实话，对大家来说，最要紧的还是第一处。

第一，家里的那一句话最贵。

42.8% 的孩子被家长批评过外貌。数据说得很清楚：被反复批评的孩子，容貌焦虑是其他孩子的 3.3 倍。

所以有一条特别朴素、但我们经常忘记的事：别用"照片好看就好"这句话。

那 46.1% 的孩子已经把这句话内化成了自己的标准。如果我们再用它来安慰一次孩子，我们就是在帮他把那个标准夯实。

可以换一个说法："你今天这张照片挺好看的"——说的是这张照片，不是说你的脸配得上它。

第二，去看平台真的做了没有。

《分类办法》要求图片和视频的提示标识嵌在画面明显区域，不是塞在页面底部一行小字里。你可以真的去看一眼：一条短视频的角落里，有没有那个标识？它显不显眼？

《征求意见稿》第十七条那句"监护人应当提高自身网络素养，规范自身使用网络的行为"，说的是大人。我们得先自己知道那些开关在哪，才谈得上引导。

第三，给家里留一个不修的版本。

这可能是三条里最没用、但最有用的一条。

它不需要任何法规、任何平台配合、任何钱。它只需要一个习惯：家里有一张照片，是不磨皮、不瘦脸、不开美颜的。

不是用来给外人看的。是用来在某个晚上，让你孩子认得自己那张没有被加工过的脸。

因为那张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见到的那张。而滤镜里的那张，严格地说，从来不是他。

最后，回到 10 月底那个即将到期的窗口。

四十八个州的公函，还在写。写完了也要面对那个问题：一个明显是假的东西，你可以识破它，然后放过自己；一个刚刚好的假，它不走，它留在原地。

而我们这边，八部门的分类办法已经写下了"畸形审美"四个字，"清朗"行动已经整治到"网红儿童"人设，《征求意见稿》甚至已经把"父母自身"写进了义务清单。

条款都在推进。

但那份 10,342 份问卷已经告诉我们：孩子们最常用来藏住自己的那件东西，可能根本不在任何一份清单上。

它可能是一个滑动条，也可能是一个口罩，也可能只是一句"照片好看就好"。

我们该去画的那条线，也许不在滤镜的参数里，在我们自己嘴里。

本文依据公开报道整理：NPR《When a teen posts a selfie, how much filter is 'too much' filter?》（2026-10-25，作者 Chloe Veltman）、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 2026-08-26 和解公告、NPR 2026-08-26 和解报道与 2026-08-27 报道、The Verge 与 CNBC 2026-09 报道、欧盟委员会 KIDS Act 提案 COM(2026) 681 final 及 SWD(2026) 681 final 影响分析、欧盟委员会 KIDS Act 官方说明页（2026-09-17）、The Guardian 与 The Verge 2024-11 TikTok 美颜滤镜年龄限制报道、中央网信办《可能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网络信息分类办法》及答记者问（2026-01-23 印发，2026-03-01 施行）、中央网信办"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通知（2026-07-21）、快手等平台专项行动公告、国家网信办《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通知（2026-09-18）、央广网关于专项行动的专家访谈、儿福联盟《2026 年容貌焦虑及心理健康调查报告》（2026-10）、中国青年报关于短视频与容貌焦虑的调查及中科院社科院田丰观点、北京互联网法院直播带货美颜案与相关法律评论、新华网关于法国滤镜标注法案与挪威、德国做法的报道、Jia Tolentino《The Age of Instagram Face》（The New Yorker，2019-12-12）。文中 47 州与华盛顿特区及 3 属地和解、"整容滤镜"禁令、两个月公函窗口、四主导州办公室未回应、精灵/小狗滤镜与微妙美颜未被禁、Mia Lerner 原话、Solari 与 Frasier 与 Greene 原话、Meta 既有护栏与联邦法官判决表述、TikTok/Snapchat/YouTube 现状、欧盟 KIDS Act 全禁美颜滤镜表述与 JRC 保护矩阵、13 岁/15 岁年龄门槛、《分类办法》四类与平台义务与提示标识要求、"清朗"专项行动四个月两阶段与整治清单、《征求意见稿》第四/五/八/十一/十七条、儿福联盟 10342 份问卷与 2.79 项/35.4%/48.7%/37.2%/47.5%/46.1%/47.8%/18.7%/23.5%/78.0%/40.2%/29.2%/42.8%/3.3 倍/25.1%/4.4%/29.6%/90.4% 等全部数据，均引自上述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