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发性硬化症CAR-T试验出现患者死亡

如果家里有人得过多发性硬化症，你多半算过这样一笔账。

确诊那天医生说，这是个慢性病，能控制住，但要一直吃药。你去查了价格：2018 年全国 MS 患者的全年平均自费医疗支出超过 4.6 万元，占家庭年收入的 45% 以上。你去查了数据：截至 2019 年末，接受疾病修正治疗（DMT）治疗的中国 MS 患者不足两成，约三成已确诊患者因为药太贵干脆放弃了治疗，而在欧美，DMT 使用率已经超过 86%。

我们这代人大概是赶上了最好也最坏的时候——最好的意思是，医学第一次真的能给你"停药"这三个字；最坏的意思是，这个字眼要值一百二十万。

然后 2025 年的消息：国家医保目录调整史上第一次设了"商保创新药目录"，四款国产 CAR-T——复星凯瑞的阿基仑赛、合源生物的纳基奥仑赛、驯鹿生物的伊基奥仑赛、恺兴生命的泽沃基奥仑赛——挤进了候选名单，其中三款还冲进了基本医保初审，CAR-T 这两个字第一次和"能报销"站到了同一行。

那年你还看到一句话，说 CAR-T 可能让自身免疫病患者"免疫重置"——不是压制，是清除。清除那些把你自己的神经当敌人攻击的 B 细胞，然后停药。停药。

于是我们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如果要花一百二十万，换一个"以后可能不用再吃药、可能不用再住院、可能重新上班、可能看着孩子把书念完"的可能——

这个可能，值得。

如果家里没有病人，你可能觉得这是药企和投资人的事。但请你往下看：这条新闻讲的是一次死亡，也讲的是一个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选择题——当一种疗法能让你重新开始工作，它该不该被用在一个本不会死的人身上。

然后 2026 年 10 月 24 日，多伦多。ECTRIMS 与 ACTRIMS 的联合大会上，一位医生把这个可能背后的一角掀开了。

一、多伦多那场会议上的第 44 天

台上讲话的是 Jeffrey Cohen 医生，克利夫兰诊所 Mellen 中心，这是全球研究多发性硬化症最靠前的中心之一。他报告的是 Breakfree-2 试验——一期，临床试验注册号 NCT06220201，测的是百时美施贵宝（Bristol Myers Squibb）的 zola-cel（zolacabtagene autoleucel，BMS-986353），一种靶向 CD19 的 CAR-T 细胞疗法。

试验原本是想做一件听起来像奇迹的事：把病人自己的 T 细胞改造成能识别 CD19 的免疫细胞，注回体内，深层清除 B 细胞，然后重建。项目分三个队列——高活动性复发缓解型多发性硬化症、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以及难治性重症肌无力。这次报告的是前两个队列，数据截止到 2026 年 6 月，一共 66 名患者：30 名高活动性复发缓解型，36 名进展型（12 名原发进展型，24 名非复发继发进展型）。

结果是好的那一面。剂量水平 2 的全部 60 名患者，在最后一次随访时全部停用了 DMT，其中有 9 人随访超过 12 个月；7 名可评估的高活动性复发缓解型患者里有 6 名在第 26 周及以后达到了"无疾病活动"标准；进展型患者没有出现新的 MRI 病灶，92% 的人残疾进展稳定或有改善。

然后 Cohen 讲了另一面。

一名高活动性复发缓解型患者死了。死因是脓毒肺炎，在 zola-cel 回输后的第 44 天。

这条死亡发生在数据截止之后，所以它没有出现在那组漂亮的疗效数字里。它是单独拿出来讲的。

二、那 44 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这是整个事件里最该被记住的部分，因为它详细到让人没法回避。

回输后第 17 天，这名患者出现了锥体外系运动症状——僵硬和震颤。医生用间歇性糖皮质激素和静脉免疫球蛋白（IVIG）处理，没有解决。

第 41 天，考虑到找不到其他原因，医生给他用了大剂量环磷酰胺，目标是清除循环中的 CAR-T 细胞。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Cohen 说，这名患者的细胞扩增水平和其他受试者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出事不是因为"CAR-T 细胞失控地爆炸了"。

第 43 天，脓毒肺炎。

第 44 天，患者死亡。

Cohen 在台上说，那起事件的发病机制"尚未被完全理解"。

百时美贵宝自己的新闻稿措辞更谨慎：患者出现了迟发的、非 ICANS 导致的运动症状，激素和 IVIG 无法逆转。而按 MedPage Today 的报道，这次死亡与 ICANS（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无关——另外一名进展型患者确实发生了一例 4 级 ICANS，用糖皮质激素和阿那白滞素（anakinra）治疗，4 天内缓解。

安全性数据本身也不能算差：42.4% 的参与者（66 人中的 28 人）发生了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其中 36.4% 是 1 级、6.1% 是 2 级，全部在 median 2 天内缓解；7.6% 出现 ICANS，多数是 1 级或 2 级，也在 median 2 天内缓解。百时美贵宝强调，除这一例之外，在整个 zola-cel 自身免疫项目一期试验的 190 名患者中，没有其他 5 级事件。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最让人心里发凉的地方。

对癌症患者来说，CAR-T 出现严重免疫副作用，是一场早已默认要用命去换的赌局——反正不搏这一下也是死。

多发性硬化症不是。它是一个能拖三十年的人，能上班、能结婚、能抱孩子，只是会慢慢看不清东西、握不住杯子、走路开始需要扶墙的慢性病。你可能见过这样的亲戚——每年复发一次，激素加量，医生的口径永远是"控制住就好"。对这个人来说，"有可能会死"这五个字，第一次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认真讨论的副作用。

让一个本来不会死的人，去承担一种可能致命的副作用，这笔账，医学界才刚刚开始算。

三、一个月之内，两家药企按下了暂停键

zola-cel 这一例不是孤例。

2026 年 8 月底，百时美贵宝主动暂停了 zola-cel 自身免疫适应症的部分试验，理由是在常规安全监测中发现了"短暂且可逆的炎症性事件"。9 月，公司的 zola-cel 项目被进一步暂停以评估安全发现。

诺华走得更前。8 月 31 日，诺华宣布暂停其 CAR-T 候选药 rapcabtagene autoleucel（rap-cel）在自身免疫领域的多个试验。原因是三例严重 IEC-HS（免疫效应细胞相关噬血综合征）病例，诺华发言人称这些事件的并发"导致了致命结局"。

风投市场的反应是即时的。Kyverna、Cabaletta Bio、Allogene Therapeutics、CRISPR Therapeutics、Fate Therapeutics 这些押注自身免疫细胞疗法的公司股价集体跳水，随后部分回升。

不过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具体案例不能简单横向套用。Jefferies 分析师 Roger Song 在客户报告里指出，诺华和百时美贵宝都采用了加速生产的培养方式，多位分析师认为这可能是安全事件的潜在原因，而 Cabaletta、Kyverna、Autolus 走的是更传统的工艺。TD Cowen 分析师 Phil Nadeau 写道，Cabaletta 特意投资了一套标准化的九天生产流程，用来"最小化免疫相关毒性、优先考虑患者安全"，Cabaletta 至今没有出现诺华试验中那种致命的 IEC-HS 病例，"考虑到流程差异，我们认为有限的横向参照"。

William Blair 分析师 Sami Corwin 的建议更实际：让医生群体更熟悉 IEC-HS 的症状和治疗，"将改善这一不良事件的长期管理和结局"。

也就是说，现在没人知道该怎么解读这条死亡——它到底是个案，还是流程问题的第一个信号？

四、专家开始问一个以前没人问的问题

真正值得警惕的变化，不是这一次死亡，而是这次死亡让某个问题第一次被公开摆到了台面上。

BioSpace 的报道里引用了一群专家的质疑：他们开始质疑在本来不致命的疾病上使用 CAR-T 的获益-风险比。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对比的不是两种疗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

在肿瘤领域，一个标准的 CAR-T 决策是：复发难治、经过多线治疗、五年生存率个位数——那么接受一种有已知严重副作用风险的疗法，是可以算得清的账。

在多发性硬化症领域，标准治疗虽然昂贵、麻烦、终身服药，但绝大多数患者的病程是长期的、可以管理的。为了一个"也许能停药"的可能性，去接受"有大约 1/66 概率出现 CRS、有 1/66 概率出现严重 ICANS、而现在还多了一条已知死亡路径"的疗法——账是算不清的。

Cohen 自己在台上也是这么说的。他反复强调试验规模小、随访时间相对短、多数是非对照、开放标签的，"所以疗效结果必须谨慎解读"。

他还专门加了一句我觉得比任何数据都重要的话："我们仍在学习 CAR-T 疗法的细微之处。它们不能被一概而论。每个细胞产品都有点不同，都有自己的特性。"

如果你家里有人在等这个疗法，这句话你要听两遍——它既是安慰（不是所有 CAR-T 都一样），也是警告（所以你不能拿别家的成功数据去替自己那一家打包票）。

这句话放在今天这个语境下，格外刺耳。

五、我们这边的好消息，和坏消息

我们并不是局外人。恰恰相反，在过去三年里，"CAR-T 治愈自身免疫病"这条线，中国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批。

2021 年，德国埃朗根-纽伦堡大学的 Georg Schett 教授首次把靶向 CD19 的 CAR-T 用于复发难治性系统性红斑狼疮，致病性 B 细胞在一周内被清除，病情迅速缓解。

2024 年，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儿童医院副院长毛建华和赵一迪团队完成了 20 例难治性系统性红斑狼疮患儿的 CAR-T 治疗，全部症状改善，停用了激素和所有免疫抑制剂——这是当时全球最大的相关队列。

2024 年 12 月，华东师范大学杜冰、刘明耀团队用健康供者的细胞做出异体通用型 CAR-T，成功治疗了 2 例严重难治性硬皮病和 1 例炎性肌病患者。这项成果入选了当年的国内十大科技新闻，也入选国际十大科技新闻中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治愈曙光初现"。

2025 年 9 月 18 日，《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在线发表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安徽省立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陈竹教授团队的研究——全球首次基于脂质纳米颗粒（LNP）的体内嵌合抗原受体 T 细胞疗法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题为《In vivo CD19-CAR T-Cell Therapy for Refractory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相比传统 CAR-T，体内生成 CAR-T 的好处很直白：治疗周期缩短、无需清淋预处理、生产成本大幅降低。

如果这一条走到终点，患者不用取细胞、不用体外改造、不用等一个月生产——那意味着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是可以被重新计算的。

坏消息是价格，从来没变过。

全球首款上市的 CAR-T 产品定价 47.5 万美元；国内定价最低的 CAR-T 产品也有 99.9 万元，主流产品是 120 万或 129 万一枚。华东师大团队在当时的报道里算过一笔账：CAR-T 细胞产品的原料价格是 30 万到 50 万元，制备一份个性化产品需要一个月、几十道工序、几十人参与，再加上厂房和运营成本，"即便定价在 100 万元左右，国内生产企业其实还是亏本的"。《国际癌症杂志》的一项测算则给出单人份生产成本约 78849 美元。

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 的调查里，65% 的患者表示昂贵的价格是他们无法接受细胞疗法的最大障碍——排在意图是否符合、疾病进展到哪一步之前。

而在中国，约 30% 已确诊患者因为治疗花销过高直接放弃治疗；患者全年治疗费用平均自费支出近 5 万元，占中国家庭年平均收入的 45.18%。

我们这边其实已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了。复星凯特的奕凯达推出按疗效价值支付计划——如果三个月后没有达到完全缓解，患者可获得最高 60 万元的返还；镁信健康和中国人寿开发的 CAR-T 权益服务卡，涵盖指定药品使用权、国内外特药找药和临床试验申请权益；惠民保产品里所有的 PD-1、PD-L1 和两款 CAR-T 都已经纳入。2025 年，商保创新药目录第一次设立，141 个申报药物中 121 个通过形式审查，五款已上市的 CAR-T 疗法和大量细胞与基因治疗产品挤进了候选名单。

这些都是在解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一个本来买不起的药，变成买得起。

但这道题有一个前提——药得是安全的。

六、接下来半年，值得盯的四件事

如果你关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落到我头上"，下面这四件事，比任何一篇讨论都有用。

第一，看 FDA 批不批 Kyverna 的 mivocabtagene autoleucel。 这是全球首个即将面对审批决定的自身免疫 CAR-T。审批委员会会问的问题，比任何新闻稿都更能说明监管机构怎么看"在非致命病上用 CAR-T"这件事。Kyverna 强调它的产品"结构设计独特，采用经过充分验证的成熟生产流程"——这句话本身就是冲着这场争论来的。

第二，看百时美贵宝会不会恢复入组，以及恢复时改了什么方案。 如果 zola-cel 重回临床，protocol 一定会改：更严的感染筛查、更长的感染监测窗口、不同的清淋预处理、更慢的生产工艺。这些改动本身就是"教训清单"，大家可以直接抄下来——以后家里有人问起，能问出"你们筛查感染窗口是多长"这种问题，才算问到了点子上。

第三，看中国的临床方案有没有把风险前置。 Cabaletta 的做法值得注意——它的试验主动排除近期有过感染或有害炎症事件的患者，以降低风险。这个思路在自身免疫 CAR-T 里可能成为标配，因为它精准命中了"免疫系统本来就更活跃"的病理特点（Jefferies 的原话："这一点特别重要，因为自身免疫疾病的基础免疫激活程度就更高"）。对咱们来说，这是个可以盯的信号：将来国内哪家医院开这个项目，问什么筛查问题。

第四，看价格会不会因为异体化和体内化而松动。 这是决定"多少中国患者能真正用上"的那一个变量，也是唯一一个纯靠市场竞争就能改善的变量。2025 年 NEJM 那篇体内 CAR-T 研究，是目前最被看好的方向——如果体内生成真的能把生产周期从一个月压到几天、把成本从几十万压到几万，那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背后的整套商业模式都会被推翻重写。

七、如果你家里有人得的是这个病

最后说几句更实际的。如果你家里有正在跟这个病打交道的人，下面这几段你值得慢慢看完。

读数据的时候，看三个数。 第一个是样本量。66 人、20 人、2 例——这不是"疗效被证实了"，这是"信号被看见了"。第二个是随访时长。停药 12 个月内不复发，和停药 5 年不复发，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第三个是对照。开放标签、单臂研究、没有对照组，意味着安慰剂效应、护理效应和选择偏倚都还没被排除掉。

读"治愈"这个词的时候，看它指的是什么。 目前所有的"治愈"，实际含义都是"停用 DMT、症状缓解、影像上没有新病灶"。这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因为多发性硬化症患者平均每年发作至少一次的比例在 58%，每次发作都影响日常工作和家庭生活。但"缓解"和"根治"之间，还隔着很多年的随访。

读价格的时候，问清楚谁来付。 100 多万的自费、按疗效付费的返还额度、惠民保的报销比例、商保创新药目录的覆盖——这几个数字要一起看，才知道一个家庭实际要掏多少。复星凯特那个"最高返还 60 万"的计划是真实存在的设计，但它需要患者在用药前就去谈、在三个月后去评估，流程门槛比价格本身更容易劝退人。

最后一句。

我们这三年一直在追一个"免疫重置"的说法。它现在听起来仍然很美——清除 B 细胞，然后重建，像给身体做一次重启。

只是这一次，在多伦多的台上，医生们还额外告诉了我们一件事：重启的过程本身，有人没能走完。而且他们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这不代表这条路走不通。诺华的三例、我们国家那 20 例患儿、那例体内 CAR-T，都说明这件事是真的在往前走。

但它提醒我们一件事——过去三年里，很多家庭是在"只有希望"的语境里做决定，是在"停止吃药"的想象里签下付款单。我们当时没有别的选择，这不该被苛责。

现在，多了一份信息。这份信息不便宜，但它是我们自己的。

如果你身边正好有人正在纠结要不要做 CAR-T，希望这篇文章没有替你做决定，只是让你在医生面前，问出一个更好的问题。

本文数据来源：MedPage Today（2026-10-24，MSToronto2026 / ECTRIMS-ACTRIMS 联合大会报道）、BioSpace（百时美贵宝 Breakfree-2 新闻稿及死亡病例报道）、BioPharma Dive（诺华与百时美贵宝自身免疫 CAR-T 试验暂停报道）、Lupus Foundation of America、新英格兰医学杂志（《In vivo CD19-CAR T-Cell Therapy for Refractory Systemic Lupus Erythematosus》，2025-09-18）、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头豹研究院《2024 年中国多发性硬化症药物治疗行业概览》、诺华集团中文官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