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无人机击垮俄柴油出口，特朗普的协议成了空话

你有没有盯着油表看过一眼，然后默默把空调关小一档？

10 月 20 日，美国公路柴油均价到了每加仑 6.28 美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官方给的说法是"比一年前涨了 70%"。但如果你真的开过长途、真的在加油站排队付过钱，你会发现官方数字是很客气的说法。

一年前 3.70 美元，现在 6.28 美元。加仑与加仑之间多出来的 2.58 美元，就是你口袋里的钱换成了别人仓库里的利润。

而这轮涨价的源头之一，藏在 10 月 21 日 CNBC 的一篇报道里：乌克兰的无人机打击，已经让俄罗斯这个全球第二大柴油供应国，9 月的柴油出口跌到每天 14.1 万桶——去年同一时期是每天 60.8 万桶。跌掉了四分之三还多。

同一天，特朗普把责任推到了乌克兰头上。他说，是乌克兰在攻击俄罗斯炼油厂，才导致柴油价格飙升，正在伤害共和党的中期选举选情。而距离 11 月 3 日中期选举，只剩不到两周。

这件事最扎人的地方在于：一张选票，和一箱柴油，中间隔着两千公里，但你会在同一个加油站的收银台前同时遇到它们。

141,000 桶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

先看看俄罗斯的柴油账本，因为它比我们想象的要惨。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俄罗斯石油工业专家 Tatiana Mitrova 说得很直接：乌克兰的无人机打击在"规模、射程和效果"上，已经让俄罗斯的柴油出口瘫掉了。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俄罗斯是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柴油供应国。

具体数字是这样的。Kpler 的数据显示，俄罗斯 9 月的柴油出口跌到 141,000 桶/天，而去年同期是 608,000 桶/天。跌了超过 75%。

这个跌幅是怎么发生的？看两个更早的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 1 月到 7 月的爬升。 华沙开源情报公司 Rochan Consulting 的数据：乌克兰对俄罗斯炼油厂及相关油料设施的打击次数，从 1 月的 11 次，涨到了 7 月的 31 次——几乎三倍。这不是零散的骚扰，这是一条被规划过的、持续加压的补给线打击。

第二个节点，是打击的射程。 哥伦比亚大学的 Mitrova 提到，现在的乌克兰人不再满足于几十架无人机的小规模骚扰，他们常态化派出的是数百架规模的蜂群，而且打得更深。7 月，基辅打中了鄂木斯克的俄罗斯最大炼厂——那是位于西伯利亚、靠近哈萨克斯坦边境的地方，距离乌克兰超过一千英里。

一千英里。这个距离的意义在于：在此之前，"炼油厂是后方、是安全的"这个假设，还勉强成立。现在不成立了。

到了 10 月，情况演变成了这样：10 月 11 日，特朗普宣布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达成了"能源停火"。莫斯科从一开始就没遵守。基辅宣布，只要对方还在打自己的电网和油库，就还手。10 月 15 日，泽连斯基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说了三个字——"封锁解除。我们完了。" 然后俄石油公司（Rosneft）位于梁赞的炼厂就着火了，那座厂供应整个莫斯科地区，占俄罗斯炼油量近 5%。

10 月 18 日到 19 日那个周末，是乌克兰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无人机攻击之一。超过 1000 架无人机在一天之内飞向俄罗斯，圣彼得堡——俄罗斯第二大城市、普京的家乡——的一个石油出口码头被点燃起火。

特朗普那笔算盘，为什么注定落空

时间线要往回拨一点。

10 月 9 日，特朗普给普京打了电话。挂掉电话后他宣布：俄罗斯将"立即"向美国和全球市场释放超过 30 万吨柴油，11 月再释放 50 万吨，之后还有 100 万吨，再往后还有 300 万吨。第二天他还在记者面前补了一句，让泽连斯基"他最好 damn well 停下来"。

10 月 9 日，美国财政部还签发了 General License 135，授权俄罗斯柴油的交易——包括进口到美国——有效期到 2027 年 4 月 7 日。考虑到国会 2022 年就明令禁止进口俄罗斯能源，这一步迈得相当大。

但这笔账，从一开始就没法成立。Kpler 商品研究总监 Matt Smith 的判断是：

"在没有能源停火的情况下，他们不太可能把谈好的那个柴油量重新送回市场。"

哥伦比亚大学的 Mitrova 说得更直接。克里姆林宫承诺的量是 10 月约 75,000 桶/天，11 月约 124,000 桶/天。她的评价是：这些量"与总需求相比，是个舍入误差"。

舍入误差。 这四个字是整件事的核心。

为什么是舍入误差？算一笔账就知道了。美国仅运输行业每天消耗柴油约 294 万桶。俄罗斯承诺的 10 月出口量是 7.5 万桶/天。这是不到一天半的用量。

而 10 月 13 日，第一批真实货物从波罗的海 Primorsk 码头装船时，只有约 4 万吨低硫柴油，目的地是摩洛哥。一个被宣布为"拯救美国燃油价格"的协议，第一批货发往了非洲。

Novak（俄罗斯副总理）宣称年底前月出口能达到 300 万到 350 万吨。这个预测至今没有任何一船货支撑。

还有一层更冷的账。Kpler 的 Smith 指出：全球柴油出口因为俄罗斯和中东的损失，已经减少了约 100 万桶/天。而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柴油出口，比去年同减少了约 54 万桶/天。

100 万桶/天的缺口，是靠 7.5 万桶/天的协议填的？

数学上，这是一道不成立的题。

6.28 美元：谁在为这场战争付账

现在，我们回到那个让你心口发紧的数字。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的口径是：10 月 5 日公路柴油均价 6.20 美元/加仑，比前一周降了 18 美分，但比一年前高出近 2.50 美元。9 月 22 日，这个数字曾达到 6.52 美元，是历史最高均价。上一次全国均价超过 6 美元，还是 2022 年 6 月，那次的纪录是 5.82 美元。

这个 6 美元是怎么传导到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看看具体的人。

印第安纳州特拉华县，Joe Hamilton。 2500 英亩地，种玉米和大豆。下周大豆收割启动时，他的四台拖拉机、两台联合收割机和五辆半挂卡车会同时启动。他这次秋收大约需要 9000 加仑柴油。"收获季我们每天大约用 300 加仑，"他说，"一个典型的秋天大概有 30 个收获日。"

300 加仑乘以 30 天，就是 9000 加仑。按现在的价格，这是一笔 5.6 万美元的油钱。去年，这个数字要小三分之二。

蒙大拿州卡车司机 Trent Stoltz。 他拉牛、拉豆类作物、拉木材，同时经营一个牧场。柴油涨价直接削掉了他 15% 到 20% 的运输利润。把机油、滤芯、维修算上（他认为一部分归咎于关税），他一年跑一辆车的总成本比往年多了大约 30%。他的原话是：

"这个国家的一切都靠柴油运输，所以这些最后都会转到消费者头上。"

他还有一句更朴素的：他在琢磨要不要给客户涨价，但涨太多人就会去找别的车队。这就是运输业今天的处境：成本涨了七成，运价不能涨七成。

得克萨斯州牲畜运输商 Mark Daniel。 他所在的地区公路柴油约 6.10 美元/加仑，农场免税柴油约 5.50 到 5.60 美元。他认识的卡车司机现在把运费提到了每满载英里 6.25 到 6.50 美元。他的评价是：这样的运价去运一种商品，"完全是闻所未闻的"。

他还提到小麦农户的处境：播种季已经开始，很多农户的拖拉机一天半就要烧掉 400 加仑柴油。

"你可以想象他们正在承担的成本有多可怕。"

爱荷华州玉米种植者协会主席 Steve Kuiper。 因为很多农户没有提前锁定燃油合同，燃料成本正在"狠狠地咬掉"利润。他认识的一位农户，这个季节能多花 2 万美元。

南达科他州农户 Grant Rix。 他已经备好了秋收所需柴油的一半。但他真正担心的不是价格，是另一个问题。他说出了那句让很多人沉默的话：

"三周之后，我这个需要的时候，能拿到柴油配送吗？"

这句话和价格无关。它问的是供应链本身还能不能运转。

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的经济学家 Sarah Sellars 算过一笔账：农户通常每英亩消耗 2 到 6 加仑柴油，对比去年同期，意味着每英亩多支出约 12.55 美元。而 Bowne 一家在南达科他州的农场，一年要用 9000 到 10000 加仑柴油，他们的合同价从 2.70 美元变成了 5.70 美元。查伦·鲍恩（Charleen Bowne）说："我们看的是今年签的合同和今年秋天要签的，差了 3 美元。"

奥本大学的经济学家 Adam Rabinowitz 和 Sthefani Oliveira 算的是更宏观的一笔：美国南部玉米（940 万英亩）、棉花（750 万英亩）、花生（130 万英亩）、大豆（1380 万英亩）这四种作物，今年秋收的柴油成本比预算时多出约 2.14 亿美元。折算下来，南部每英亩平均多支出 6.67 美元；花生因为要收两遍，是 18.83 美元/英亩。

这两位经济学家还顺手打掉了一个流行的安慰说法：有人说"农产品价格也涨了，可以对冲"。他们的回应是——

"诚然如此，但涨价是从一个极低的价位起步的，对很多人来说，那个价格本来就低于生产成本。"

补贴的窟窿

政府当然做了些什么。

10 月 5 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允许把红色染料柴油（染色柴油）上路，并把每加仑 24.4 美分的联邦消费税推迟到年底。至少有 12 个州豁免了染色柴油的处罚，5 个州提出柴油减税，7 个州提高了卡车限重。

但农户和司机都说：远远不够。

北达科他州农民联盟主席 Matt Perdue 的评价是，在柴油价比去年高出两美元多的情况下，这"根本不足以弥合那道伤口"。而且他还补了一句更致命的话："我们大部分的柴油用量已经过去了。" 秋收结束了，种子播完了，你现在给再多的补贴，也省不了一滴已经烧掉的油。

GasBuddy 石油分析主管 Patrick De Haan 说得更清楚：这道行政令对最大的柴油用户——大型卡车公司——几乎无效，因为这是联邦层面的政策，而各州另有各州的规定。

"最大的柴油用户，恰恰是最不可能使用染色柴油的。"

一位一天跑五六个州的全国性承运人，面对的是一套拼凑的规则：在这个州合法，到下一个州就可能被罚款。

独立承运人协会主席 Todd Spencer 补了最后一刀：柴油每涨 1 美元，独立卡车司机每周要多掏 400 美元。 而且他们是先付钱、后结账的。

先付钱。 这是整段话里最要紧的四个字。它意味着涨价的成本不会在账面上停留，它会立刻变成司机的信用卡账单、下个月的房租、下学期的学费。

为什么这件事不会很快结束

如果你的问题是"那我要被高价柴油卡多久"，堪萨斯州立大学经济学家 Gregg Ibendahl 给了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答案：可能要一年。

他的判断分两层。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航、俄罗斯修好炼厂——价格回到正常水平也需要大约一年。而在不乐观的情况下，6 到 7 美元的柴油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把价格高企归因于三个同时发力的因素：美国自新冠疫情以来就一直在收缩的炼油产能；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中断；以及乌克兰对俄罗斯炼厂的打击切断了莫斯科的柴油出口。

这正是 K-State 经济学家 Gregg Ibendahl 的原话逻辑。而他的结论更直白："我认为在定价方面，我们算是进入了一种新常态。"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忽略，但它可能是整件事里最反直觉的一句。

能源分析师 Sergey Vakulenko 指出：柴油现在的价格大约是原油的两倍，而正常情况下，柴油相对原油的溢价只有 20% 到 30%。

柴油是原油炼出来的。用最粗的话讲：炼厂被炸了，柴油就比原油贵得多。

而俄罗斯这边，账也不见得好过。普京本人在瓦尔代俱乐部说过，无人机对炼厂的打击让经济代价约为GDP 的 1%。路透社换算了一下：约 266 亿美元。

有意思的是，哪怕在俄罗斯国内，这场打击的财政影响也比表面数字暧昧。Vakulenko 指出，俄罗斯在夏季出口禁令期间，仍通过海运发出了 160 万到 180 万吨柴油，可能走了不同的海关代码——因为它没有太多空间储存多余的馏分油。

而在国内燃料价格"缓冲机制"下，全球柴油价格越高，俄罗斯财政就越要拿出补贴给国内炼厂。柴油价格跌下去，克里姆林宫的补贴账单就降下来。

也就是说：这一轮价格战，付账的名单很长——美国农民、美国卡车司机、南部四亿多美元秋收预算、俄罗斯 266 亿美元 GDP、以及每一个在加油站多掏了 2.58 美元的人。

只有飞机的乘客不在名单上。

（这个细节不是玩笑：RUSI 的报告指出，超过三分之一的俄罗斯国际机场正面临燃油供应问题，轻型飞机已被迫使用车用汽油。中东方向，袭击已蔓延至沙特东西输油管线和红海曼德海峡。）

那我们能做什么

先说结论：这不是一个能靠"等降价"解决的问题，因为定价已经进入"新常态"。

那么剩下什么？

第一，如果你拥有柴油相关的成本敞口，现在就把它算清楚。 农场、车队、物流、餐饮配送、设备租赁——凡是柴油占成本超过 10% 的，都应该重算一次。看你的合同是锁价还是浮动，能锁多少锁多少。南达科他州那位农户 Grant Rix 做对了一件事：他提前备好了秋收一半的柴油。他担心的不是价格，是供应——这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变量。

第二，理解柴油和原油的关系，因为你可能听到过相反的说法。 有人会说"原油跌了就好了"。但 Vakulenko 的数字说明：当柴油是原油的两倍时，原油的涨跌已经不足以决定柴油的涨跌。炼厂产能，才是那个更硬的约束。

第三，警惕那些承诺"补上缺口"的政治解法。 从通用许可证 135 到染色柴油上路，这些措施都在解决"谁该被允许用哪种柴油"，没有一个在增加一桶柴油。哥伦比亚大学的 Mitrova 说得很清楚：俄罗斯承诺的量"是舍入误差"。当承诺量本身是舍入误差的时候，解法不可能在承诺里。

第四，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条：如果你是普通消费者，你的敞口不叫"柴油价格"。 柴油不推动你的菜价，但它推动了运费。Mark Daniel 说得很直白——"农业的一切都靠柴油。那是我们的拖拉机，我们的卡车。那是我们把东西运过美国的方式，也是货船出海的方式。" 从田头到餐桌，每一公里都在烧柴油。

所以真正的传导路径是：无人机 → 炼厂 → 柴油出口 → 柴油价格 → 运费 → 商品价格 → 你的购物车。

这条链条的每一环，你都控制不了。

10 月 21 日这一天，一条来自战场的消息和一条来自加油站的消息，其实是同一句话的两半。

战场那半句是：泽连斯基说"封锁解除，我们完了"，然后梁赞的炼厂着了火。

加油站那半句是：Joe Hamilton 的五辆半挂卡车下周要一起启动，为此他要准备 9000 加仑柴油。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是两千公里的战火，和一个 5.6 万美元的账单。

乌克兰打的是炼厂，特朗普算的是选票，Kpler 算的是桶数，而我们算的是这个月还能不能少跑一趟。

这些账，最后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对上——加油站。

你所在的行业，柴油占成本多少？这个价格你能扛几个季度？

信息来源：

• CNBC — How Ukraine's drone strikes on Russia crippled the world's second largest diesel supplier
• Forbes — Ukraine's Widening Strikes From Refineries to Data Centers Show the Limits of Attrition
• AP News — Trump's diesel order may not help farmers and truckers with fuel prices
• Agri-Pulse — High diesel prices squeeze farmers, truckers as officials move to blunt costs
• Agweek — Diesel prices increase as harvest begins
• The Guardian — Soaring diesel prices take their toll on US farmers in midwest corn belt
• Farm Progress — Farmers face rising harvest costs due to expensive diesel
• RUSI — Ukraine Has Imposed a Kerosene Shortage on Russia
• Al Jazeera — Why is US turning to Russia for diesel despite san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