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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把护理学校嵌进养老园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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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把护理学校嵌进养老园区

你有没有在某个下午,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父母送进了养老院?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哪怕你挑的是本市最好的那家,收费单摆在面前,心里还是会冒出一句"是不是不孝";哪怕你告诉自己"专业的人照顾比我照顾更好",真正按下确认键的那一刻,还是会觉得,自己把一件本该自己扛的事,交给了一群陌生人。

然后你会开始担心那些更细的事:老人会不会觉得被丢在这儿了?会不会被冷落?护工换班的时候,谁记得他不吃香菜、晚上要起夜三次?

这些担心,多数时候没有办法被回答。因为在绝大多数养老院里,"记得一个人"这件事,落在护工身上——而护工在流动。行业数据显示,全国养老护理员缺口超过 500 万人;全国需要日常照护的失能老人约 3500 万人,而在长护险定点机构里提供服务的护理人员只有约 40 万人,其中持证的长期照护师超过 7 万名。40 万对 3500 万,这个比值背后,是每一个"被送来"的人都要面对的具体问题:今天照顾你的这个人,认不认识你,明天换的那一个呢?

我们常常以为,把父母送去养老院,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能力题"——多挣点钱、多找家好机构、多请几天假。可到了要签字的那一晚才发现,它其实是一道"关系题":有没有人愿意,接住我们接不住的那部分。

10 月 25 日,中国新闻网报道了浙江温州金竹嘉园的一个做法:把一所中等职业技术学校,直接嵌进了养老园区里。


隔壁楼住着一群 00 后

金竹嘉园在温州瓯海,园区里住着老人,也住着学生——温州东方悦心中等职业技术学校的护理和康养专业的学生,教室就在养老院楼里。

八旬老人黄爱春是武汉人,2009 年前后住进这个园区(她原话是"3 年 3 个月差 10 天",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这是这篇报道里我最难忘的一句)。她参加手工课、手指操、唱歌、跳舞、画画,忙得不亦乐乐。让黄爱春笑起来的,是隔壁楼里那群年轻人。

2025 级护理一班的高二学生戴程,是这座园区里的常客。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跟着老师同学过来上实践课,给老人量血压、测心率,做必要的身体检查。

"我原本以为跟老人相处不会那么顺利,结果发现他们都很开心,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戴程说。

她讲了一件小事:课堂上学的"拐杖运输法",在这里真用上了。有些老人腿脚不便,她和同学们就扶着、用拐杖辅助行走。第一次量血糖、量血压时她心里发怵,怕量错了;后来每周实训,慢慢练出来了。"只学课本上的知识肯定不够,得实操。"

走廊里,两名护理人员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木质护栏与白窗帘之间透进暖光

园区走廊上,护工推着老人去下一场活动

这两栋楼挨在一起,隔着一道玻璃门。这道门在很多地方其实是关着的——学校和医院是两个系统,课本和真实的手之间,隔着一整个叫做"毕业之后"的时间。

也就是说,我们这一代人不只要把自己的父母送进一个能接住他们的地方,还得先让更多的年轻人学会怎么去接住。


这不是段子,是一道算术题

先把这道算术题摆出来。

温州是浙江省老年人口第二大市,60 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超 200 万,占比 24.18%。而按"十五五"规划口径测算,未来每年新增超过 1000 万老年人,照护人力缺口突出。

再往全国看:截至 2024 年底,我国 60 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 3.1 亿;目前是 3.2 亿。全国需要日常照护的失能老人约 3500 万人,而在长护险定点机构里提供服务的护理人员约 40 万人。

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数字。全国养老机构中,超过 80% 的护理员是女性,一线从业者平均年龄在 42 岁上下,"150 多人中只有十几个 90 后"。从业者群体里,超过 80% 只上过初中及以下学历,持有职业资格证书的比例不足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一边是 3500 万个等待被照顾的人,一边是一个平均年龄超过 40 岁、留不住年轻人的行业。

这个缺口不是喊口号能填上的。政策层面的动作其实一直在推进——2026 年 3 月,中办、国办印发加快建立长期护理保险制度的意见,提出用 3 年左右基本建立制度,到 2028 年底全国范围基本实现全覆盖;起步保障对象是失能 6 个月以上、评估认定的重度失能人员,职工支付比例约 70%、未就业居民约 50%,整体费率控制在 0.3% 左右。

钱和规则在往前走。但有笔钱买不到:记住一个人。

制度能解决"谁来付钱",解决不了"谁记得住老人的习惯"。这恰恰是护理这件事最难被标准化的部分——它一半是技术活(翻身、拍背、口腔清洁、尿管维护、防压疮),一半是关系活。

金竹嘉园的选择,是从供给端解决关系活:让还在学校里的年轻人,在毕业之前,就学会做那个"关系活"。


学生练手的,是最难的那件事

我们习惯把养老院想象成暮气沉沉的走廊和摇摇晃晃的老人。但在金竹嘉园,园区被切成四块:养老居住区、医疗康复区、学校实训区、公共活动区。

老人下楼就能到活动室上课,学生上楼就能进房间实训。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生每周到园区巡诊。

护理学部负责人陈娜看重的是学生在真实场景里的成长:"让他们感觉到这是一个比较真实的场景,学以致用。"她透露,首批学生还没毕业就被健康、护理等领域企业预定,就业率预计超 90%。

这个数字之所以值得停下来看一眼,是因为它的对照项很刺眼。

在同一个城市,温州护士学校(另一所公办中职)过去十年的改革数据是:护考通过率 99.5%,对口就业率从 53% 跃升到 84%,毕业生平均起薪增长 28%,企业满意度 96.54%。这所学校 2015 年就开始做老年护理人才培养改革,联合高校、街道与企业,构建"医养护智融合·社区嵌入育人"模式,靠的是"四级场景嵌入"——校内模拟基地、附属护理机构、社区服务站、家庭病房,四级进阶链,80% 的实训项目直接来自"家庭养老床位"等民生工程。

对照再清楚不过:在没有校园嵌入的情况下,护理专业学生的对口就业率只有 53%。

专业不难学,难的是让学生知道这活儿到底长什么样、手感如何、值不值得干。在温州护士学校的历史里,护考通过率能刷到 99.5%,但学生下到社区后,留不住——因为课程和真实需求之间有一道断层。而金竹嘉园这道门,是开着的。

有意思的是,这个模式其实是温州自己长出来的。温州护士学校的改革起点在 2015 年,龙港的养老院 2025 年夏天就已经接过一批"专业暑假工",东方学院则在更早的时候建了"医康养护教"综合体——"晨学理论、午习操作、暮省案例"。金竹嘉园做的事,和这些是同一条脉络上的一个节点,只是把它做成了可见的园区形态。


对老人来说,来的不是护工,是"孩子"

我们得承认,养老院最容易被诟病的点,是"人是被管理的"。

在金竹嘉园,医养结合是核心抓手。温医大附一院的医师每周六进驻园区巡诊,为老人免费问诊开方。截至目前,园区已累计开展巡诊 39 次,免费诊疗配药 1262 人次,开通绿色通道转诊 15 人次,协助完成手术 1 例。

80 多岁的李大爷说了句大实话:"以前看病全家动员,现在专家上门,既省心又安心。"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面。

黄爱春说,在年轻人的影响下,她培养出了画画这个新爱好。"画完一幅画,有时候觉得画得不好看,我就会对着它笑一笑。"她说现在自己已经积累了一百多幅的手工画,有的还被工作人员裱起来,"准备开个小画展"。

活动室里,手工课、手指操、唱歌、跳舞、画画排得满满当当。黄爱春选了一份清蒸鱼、一份青菜和一碗软米饭。她说:"我们老年人每天的工作内容非常充实,不比你们年轻人少多少。"

穿浅绿色医护服的女性把手放在一位老人肩上,背景是柔和的粉白灯光

有人愿意在你身旁停下来,这一站就不那么难熬

"准备开个小画展"——这句话里的分量,不在于画本身好不好,而在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在谈起一件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失落。

老人这边的账是这么算的:一个每周来给你量血压、扶你用拐杖、跟你说"我们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年轻人,比一个按流程打卡的专业护工,多出来的是主动性。护工是来干活的,学生是来"陪"的——虽然他们也在练手,但那种"我来主动看看你今天怎么样"的劲儿,是工资买不来的。

老人收下了这份主动性,就有了回应。手工课上做出来的绒花,被李奶奶捧在手里:"这是我们上午手工课的成果,你看漂亮吧!"旁边的老师说,她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与幸福感。

这中间有一笔账,是双向的。老人这边被接住了,年轻学生那边接住别人的同时,也接住了自己。


对学生来说,这是第一份不用解释的工作

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里,藏着一份很深的愧疚。

戴程说,第一次到养老院之前,内心会很忐忑,真正来了发现不是。"老人家很喜欢年轻人,想要热闹。我帮助他们很开心,他们和我聊天也很开心。"

这句话的重量在"我很开心"这四个字上。

护理专业学生的日常是什么?是背解剖、是考试、是实习时站在老师身后递器械。可怜见的那些孩子,很多人在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失能老人的时候,恐惧大于其他任何情绪——怕自己弄疼他,怕自己不会,怕被骂。

在金竹嘉园,这种恐惧被提前消化了。而且是在一个不用负全责的环境里:你量错了,有老师在旁边;你不会,有人手把手教。园区负责人邱振光提到,园区按酒店标准做服务,一切围绕长者需求展开,其中"五优"理念就包括产教融合模式优——学校就设在园区里。

还有一组数字是这个模式最实在的成绩单:

  • 床位利用率超过九成——在多数养老机构床位空置率走高的背景下,这个数字说明需求是真的;
  • 2025 年春节留院过年的老人是 100 位,2026 年这个数字涨到 520 位——过年不回家,是判断一个老人在这儿过得好不好的最硬的指标;
  • 首批学生未毕业就被企业预定,就业率预计超 90%——就业率的另一面,是这些孩子留下来了。

邱振光说,接下来园区还要给老人配智能监测手环,可实时采集生命体征数据,一旦指标异常,后台联动温医大附一院触发预警。

一位老人在明亮的室内走廊里使用助行器行走,旁边有人一路陪着

扶着走的那几步路,是这个年纪最难自己走完的

这可能是这条新闻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重要的一句:机器接手了"盯",人才腾出"陪"。毫米波雷达、毫米波手环、后台预警系统——这些设备在很多养老院已经有了,但有设备不等于有人照护;真正稀缺的是那只手能扶稳拐杖、那副耳朵能听出"今天有点不对劲"。

我也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漂亮。它就是一个园区的实验,有它的边界:学生是有限的,园区是有限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到没有温医大附一院、也没有职校主动往里钻的城市,现在还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护理这份工作,第一次有了"实习"这个概念。 不是把学生送到机构去"体验一下",而是把学校本身搬进照护现场,让"学"和"做"之间那道断掉的时间差,被物理地消掉。


我们怕的不是父母变老,是怕接不住

说到底,我们这代人心里那点恐惧,不是父母变老这件事本身。

父母变老是不可逆的,我们早有准备。真正让人夜里睡不着的,是"我把这件事交出去了,交出去之后会怎样"的那个不确定感——他会不会被冷落?他会不会以为我不要他了?我做的这个决定,是不是把该我扛的东西,甩给了别人?

说实话,我们这一代人的愧疚感是双份的。上面那一份是父母的,下面那一份是自己的:我们怕自己没本事让父母在家养老,也怕自己没本事送得起更好的机构。可真正把我们压垮的,从来不是钱——是"交出去"这三个字里那份不确定。

金竹嘉园给出的答案不是一句承诺,是一个画面。

黄爱春记得自己住进来多少天,误差不到十天。邱振光记得去年春节有 100 位老人留院,今年是 520 位。园区累计免费诊疗配药 1262 人次。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说明这里的人被当成"具体的某个人"在对待,而不是一个床位编号。

对老人来说,被记住,就是被接住。

而对我们这些正在扛着上一代、下面还有下一代的中年人来说,还有一层更实际的东西:这件事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有一批年轻人愿意留下来学这件事、并且有地方让他们学会。

所以这个新闻真正让我们动的,可能不是"温州做了一个模式"这件事本身,而是它提示了一个我们一直没想明白的顺序:不是先有老人需要照顾,再去找人;是先把人培养出来,再让照顾这件事有地方发生。

我写这个,不是想说"你看温州多先进,快去学"。说实话,我看到的是另一个东西——是当一个社会真的老到必须重新发明照护方式的时候,它没有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而是从最笨的地方开始改:改一所学校放在哪儿。

那天在园区,戴程扶着老人用拐杖走路,扶得很慢,肩膀侧过去一点好让老人的重心靠稳。黄爱春在旁边笑,说"他们把我当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们小时候,学校和家之间是隔着的;我们父母那一代,学校和医院之间是隔着的。到了我们这一代,父母的晚年和我们的下一代之间,是不是也可以不再隔着?

那道玻璃门,其实可以是不锁的。


来源:中国新闻网《把学校"嵌"进养老园区 浙江温州探索产教融合新模式》(2026-10-25,记者胡丰盛)、新华网、央广网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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